秋櫻──請為我綻放
『鏗!鏗!鏗!』規律而清脆的聲響迴盪在初春的山林,那剛要開始
炫耀生命力的嫩綠新芽間;鳥兒婉囀啁啾的音符亦隨之輕靈起舞。
聲音,是從坡上一座冒著白煙的大爐旁那片空地傳出來的,一個黑髮
短袍的青年正半跪在地上,低頭專注地打著一把劍。陽光透過略顯稀
疏的枝葉篩落在他年輕的臉上,那向來冷漠無表情的絕色容顏發著光
,像他右手上下揮動的錘一樣發著光,難以形容的炫目神采。
身後,幾株櫻柔柔的綻開一樹淡粉。
「喂!你!」驀然,一聲清亮卻毫無禮數的叫喚突兀地發自最大的那
株櫻樹上,打破原本和諧的氣氛。
黑髮青年微微抬眸朝樹稍望了一眼。如白玉雕鑿而成的面孔,肌肉不
曾有一絲牽動。僅是那麼一眼又低頭繼續自己的工作。
「你、你、你!」聲音的主人急躁了起來,開始亂罵:「本天才在叫
你耶!你這個可惡的凡人、臭狐狸──」
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黑髮青年終於舉頭正視那個莫名其妙出現在櫻
樹上的……哇,有夠怪的傢伙。烈焰般赤紅豔麗的短髮,一襲衣領散
敞、隨便裹在身上、與髮色不相上下的火紅短袍,眉尖眼角都撇得老
高,滿臉率直不加掩飾的不快之色。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滾燒在櫻樹上
的一團大火球。
「……我不記得這裡有隻吱吱亂叫的紅毛猴。」對於這個初見面的陌
生人,不知為何他就是想氣氣他。
「啊∼∼∼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跟本天才這樣說話!」語聲未落,那團
『火球』身法輕盈卻動作難看地跳落地面,很兇惡地瞪他。「要知道
本天才可是……呃!」
「……是什麼?」
差點洩露自己身分的驚詫與尷尬在他眼裡一閃而過,跟髮、跟袍一般
的紅立刻染透了他的臉。「是……是……哼,是要來砸你『天才鑄劍
師』的場的!」
(哦∼)他挑挑眉。嫉妒他的盛名跑來找麻煩的人也不是第一次見了
。
「對,沒錯,就是這樣!」越說膽子越壯、越是得意洋洋:「久聞天
才鑄劍師流川楓技巧高超、爐火純青,鑄出來的每一柄均具有神劍的
資格,但是,哼哼,我不信天下人們說的那一套!」一邊說,一邊往
前,湊上去在極近距離以挑釁的眼光盯著黑髮青年流川的臉。「更何
況你盜用了我偉大的『天才』名號,今天就要叫你知道誰才是天才!
哇哈哈哈哈哈∼」
依流川平常的性子,對於這種人根本就懶得理會──否則『身價』這
麼高的他也不會反而躲到這種荒山野嶺圖清靜──但,眼前的紅髮傢
伙卻顯然與一般人十分不一樣。很有趣………流川也毫不迴避地回視
他。
「……你想怎麼讓我知道?」
雙手扠腰,不可一世:「當然用是你引以自豪的鑄劍技術了!」
我什麼時候引以自豪了?在心裡嘀咕著,流川不動聲色走向那座大爐
,熟練地取出一塊燒紅的鐵,和一套工具。將自己本來在打的那柄劍
移開,再把這些東西安置在原來的位置。
「你就用這些,來砸我的場吧。」
「哼∼你這冒名天才的狐狸仔細看著啦。」紅髮青年粗聲粗氣說著,
大踏步經過流川面前,向那塊鐵走去。
輕風拂過,忽地一陣淡淡的香氣鑽入流川鼻中。清甜幽雅、若有似無
、矜持又狂放、純真又嫵媚………是櫻花香嗎?
『匡』的一聲巨響,令心思飄浮在那陣奇異香氣上的流川猛然回神。
只見紅通通的鐵塊滾落在地,周圍的青草很淒慘的被燙得滋滋作響,
還冒出一陣又一陣的白煙……好一道香噴噴的鐵板燒啊!
一旁,右手胡亂抓著錘子的紅髮青年,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乾笑道:
「嘿嘿,這…這個……」
流川突然有種被打敗的感覺。
這傢伙,什麼都不會竟然還敢大搖大擺地來挑釁,他是哪來這麼大的
自信啊?
★ ☆ ★ ☆ ★ ☆ ★ ☆ ★
一直到流川傍晚去撿柴來燒飯之前,莫名其妙出現的紅髮青年都蹲在
一旁看流川工作。他的理由是:『本天才既是天才,這種三腳貓的小
技倆自然看一看就會了!你等著,很快你就要敗在我的手下啦!』
根本不成理由的白痴理由。一邊在暮色中撿柴,流川一邊想著。那紅
毛猴……到底是來幹嘛的啊?該不會是藉著找麻煩的名義其實來這邊
偷學他的技術吧?不過,那個笨蛋好像沒那麼聰明。而自己的表現卻
也異於平常,素來厭惡與別人接觸的自己,竟然就這樣毫無戒心的讓
一個陌生人待在身邊……誰能告訴他為什麼?
抱著柴往回走的流川聽到遠遠從自己住處那頭傳來『乒!乓!匡!』
的敲擊聲,忙加快腳步奔了回去。將到空地,止住身形隱在樹後,流
川一探頭看見了──顯然是趁他不在偷偷拿了工具、端好架式學著他
模樣打劍的紅髮青年。
初春的薄暮時分,澄霞色的光籠罩大地,映著他的髮、他的臉、他頰
邊的汗珠晶瑩透亮……專注努力的神情和生澀笨拙的動作顯得特別的
─可愛。那個哇哇亂叫、口出狂言的怪異笨蛋竟也可以這樣嗎………
等等,『可愛』!?
「嗚哇啊∼∼∼痛、痛痛、痛死我啦∼∼∼」正要為這個絕不該在此
時從心裡冒出來的形容詞感到驚駭不已,那廂突然傳出的慘叫聲同時
把流川嚇了一跳。只見紅髮青年摀住左手大姆指,夾著腿在草地上跳
來跳去,一會兒又皺著眉對大姆指拼命吹氣,吹完還拼命甩手。啊…
這個笨蛋,終於敲到手了是吧?
側身從樹後走向空地,流川看著察覺了他的出現慌忙將傷手藏在身後
、裝出一臉沒事樣卻因痛而笑得齜牙咧嘴的紅髮青年,表情冰冷如常
,肚子裡早已笑翻了天。實在是個有趣的傢伙……
「流、流川,你回來啦,本天才肚子餓得很,快去做飯來吃啦!」一
點都不自然地傻笑著。
「……我這裡不供應猴子飼料。」
「你!!!」
就這樣,對彼此還十分陌生卻奇異的和平【?】相處在一起的兩人打
鬧著吃完晚飯,太陽也下山了。秉持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習慣
的山林生活,流川在收拾完餐具、柴堆後,便走進那座比人還高的大
爐──它外表是大爐,另一側卻鑿空成為人可居住的小屋,兩邊呈背
對背的姿態──準備睡覺。
「嘩∼這設計真特別!」毫無羞恥心、大搖大擺把別人家當自己家的
紅髮青年,很自然的跟著進去,好奇地東張西望。「看起來很溫暖哪
!」初春的夜是有著凜凜寒意的。
(唉……)流川對這個不請自來、甚至好像開開心心打算進佔這裡長
住的傢伙,只能無奈輕嘆。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的是,那嘆息裡包含
著的微微縱容。
睡到中夜,一向淺眠的流川不知為何突然驚醒。亮得鋪天蓋地的清冷
月光遺忘了些在這小屋裡,從窗口悄悄傾瀉進來。豎耳細聽,忽地一
聲極輕微的呻吟傳進耳內,流川一掀被、坐起身來,目光直直落在小
屋另一頭地上蜷曲而睡的鮮紅身影。心裡隱約明白是怎麼回事,赤著
腳走近他、無聲無息,朝屁股不輕不重的一踢。「喂,你。」
紅髮青年傍晚受的手傷並不輕,原本強忍著不願被『狐狸』看扁,但
此刻身心放鬆,在半夢半醒之間忍不住就痛得呻吟出聲。被那一腳踢
醒後,一睜眼,看見讓水漾月光映得臉色更加雪白的流川,頓時睡意
全消。
「流流流流流川!?」嚇了很大一跳。
「……白痴,手伸出來。」冷硬的。
「不要!你你你你你幹嘛啊?」下意識又將手藏在身後。莫名其妙,
半夜爬起來扮鬼嚇人,還要看別人的手,這隻狐狸在夢遊嗎?
「伸出來。」隱隱有些怒氣,不知是氣他到了這種時候還在裝傻、亦
或是──自己竟沒早些了解到這傷的嚴重性?
「為、為什麼?」啊,他該不會察覺自己手被錘子砸傷了吧……
「……」懶得再發一語,流川傾身,強硬地繞過紅髮青年的身體硬是
將那隻左手拔出來!拉至身前細看了會,語調沉沉。「……你,這個
白痴。」
左手大姆指腫成兩倍大,指甲更是淒慘的破碎瘀青滲血。流川沉默著
、放開紅髮青年的手,起身翻出個藥箱,就要為他上藥。
紅髮青年呆了下,在意識到流川的意圖後,不由自主又把手一縮。「
我……你……本天才才、才不接受狐狸的幫助!」指上陣陣抽痛使他
沒注意到流川越來越陰沉的臉色。
「……還逞強?」一把拉過他的左手,流川以連自己都想像不出的兇
惡表情瞪著紅髮青年。
「我…我才沒有!!!」
這句話很明顯的就是在逞強。
流川決定不理會紅髮青年的大呼小叫,逕自開始清理、敷藥、包紮。
沁涼的月光和搖曳的樹影透過窗口灑落在相對而坐的兩人身上,此時
專心處理手傷的流川又聞到那股幽幽淺淺、清清勻勻的香氣,淡淡的
繚繞了過來,微醺、令人心醉……一抬眸,正對上紅髮青年又氣又恨
、又羞又惱的眼。
剎那間,視線膠凝住。
那是……是他身上的香氣嗎?一個渾身火紅的大男人身上散發著櫻花
香,理是怎麼想怎麼怪的,但對象是他的話就……有種說不出的協調
。為什麼?他到底是什麼人?能教自己、教自己──
「喂∼你在幹嘛啊?」半晌,紅髮青年熱辣著臉用右手推他肩。「本
、本天才是不得已才讓狐狸治傷的,現在你弄好了就趕快放開呀!快
放開啦!」
──止水的心……
「白痴。」他只能喃喃地說出這麼一句。
★ ☆ ★ ☆ ★ ☆ ★ ☆ ★
『鏗!鏗!鏗!』俊美的黑髮青年停了手,怔怔地聽著身側仍舊持續
傳來的敲擊聲。那個奇異的訪客已經大搖大擺進佔自己家裡兩個月了
,兩人竟也彷彿天生就該如此般自然的生活在一起;打架吵鬧是每日
不可少的『娛樂』,而自己居然一天比一天習慣這樣的生活和『他』
的存在,這令他有些害怕……
而且,到現在他還不知道他到底是來這邊幹什麼的。一開始,那傢伙
笨手笨腳受了不輕的傷,後來就死皮賴臉地留下來,沒得到他的允許
、擅自學他打造劍,還自吹自擂說他一定很快就可以超越他;也不知
那傢伙是真有這個天份還是什麼,手傷復原之後他進步神速,儘管他
從沒搭理過他,他自己卻學得有模有樣……就像現在,那敲擊聲是那
麼清脆悅耳,跟最初完全不同。那麼,就算他真的是有心對付自己的
人派來的、或想對自己不利,他也認了。誰叫,自己是這樣不知不覺
就對他毫無防備……
輕撫著面前即將完成的劍、冷森森的薄芒透出,忽聽見身側紅髮青年
的話聲:「喂,臭狐狸,你發什麼呆呀?」一顆放大數倍的紅頭猛然
撞入自己視線。
「……!」不能忽略一下子加速的心跳,那、那一定是因為被嚇到的
關係。「……做什麼?」
紅髮青年興味盎然地打量流川表情僵硬的臉。「我說狐狸,你該不會
是見識到本天才精湛完美、不可同日而語的技術,因為太過佩服而看
到發呆了吧?」語罷還得意地仰天大笑:「哇哈哈哈哈哈哈∼∼∼那
是因為我是天才嘛!」
比陽光更閃亮、比季春的櫻花更燦爛的笑容,令流川目眩。是他的錯
覺嗎?四周的花木、尤其鄰近空地的那幾株櫻,似乎隨著他的笑容、
更鮮美豔麗了……
即將出口的那句『你還早呢,白痴。』甚至被他忘在嘴裡。
★ ☆ ★ ☆ ★ ☆ ★ ☆ ★
很快的,春去秋來,嚴寒的冬天降臨,皚皚的雪將群山染成一片白。
縮在小屋裡的流川和紅髮青年,聽著屋外冷風的呼嘯,都懶懶的不想
動。這場風雪刮到現在已是第四天早上了,三天來沒別的事可做、別
的地方可去的兩人,架也打過了、嘴也拌過了,地方不大的小屋也整
個被紅髮青年細細地翻遍摸遍玩遍了,真是無聊已極。
不過,當悶得發慌的紅髮青年、跑去招惹快睡著的流川、然後又砰磅
打起來的時候,外面的風雪卻似乎漸漸停了。
屋裡的兩人同時停手,側耳細聽。紅髮青年先笑道:「喂,好像停了
耶!」
「……嗯。」
「啊∼∼∼悶了三天,我看出去吧?家裡也沒東西吃了,不如下山一
趟?」
的確,平常散漫過生活的兩人已經餓了一天了,要是這風雪再猖狂個
兩三天,既沒有食物也無法出去打獵……鑄造的劍天下有名的流川,
餓死在自家屋裡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那你去吧,這次輪到你了。」大約每隔半個月,他們會輪流下山一
次,採辦些食物用品的。
「啊?你不去?」
「我留在這裡,整理一下。」
「哦?那好吧,本天才會很好心的幫喜歡悶死在家裡的狐狸多買些東
西的!」
「……多買些猴子飼料吧。」
「你……!哼,本天才不跟凡人一般見識!」
氣憤憤踏著積雪走下山的紅髮青年,在到了市集後早把這事忘得一乾
二淨。「啦啦啦∼∼∼我是天才∼∼∼天才就是我∼∼∼」扯開破鑼
嗓子唱著五音不全的歌,採買完畢、背著大包小包、正走在回家路上
時,已經是下午了。這樣算算,回到小屋時,也一定天黑了吧。
紅髮青年倒是滿不在乎地走著上坡路。過了三天無聊日子,好不容易
下來到處逛了一遭,剛透完氣的他心情好得很。直到──
天色毫無預警地暗了下來!是下一場風雪……這麼快又來了嗎?
暗叫糟糕,加快了腳步。只是那灰茫一片很快就將他淹沒了。
紅髮青年覺得自己一輩子沒走過這麼長的路。裹緊皮裘仍抵擋不了的
寒意、因強風而變得加倍困難的路途,好幾次他差點抓不住手上的貨
品、好幾次摔倒還險些跌落斷崖……等到在迷茫風雪中模糊辨認出或
許是小屋透出的微黃暖光時,他有種要哭出來的衝動。
費力推開門,風和雪跟著他一起刮進屋裡,當他看見臉上寫滿憂急的
流川朝他奔來時,忽然轉為想笑。真是難得一見的奇景啊………沉重
眼皮閉起來的前一刻,卻瞄到流川身後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影!
剎那間睡意全消、愣愣的讓流川扶著進屋,眼中卻只剩下那個……豔
光四射、妍麗動人的錦衣美女。
「楓,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同居人』啊?」眨著眼,有著大波浪鬈髮
的美女曖昧地笑道。
她是誰?她叫臭狐狸『楓』?是她太亮了嗎……紅髮青年突然覺得眼
冒金星。
「……閉嘴。還不過來幫忙?」冷冷的沉鬱的語調。
吐吐舌頭,「喲∼這麼兇!」美女仍舊腳步輕盈地去收拾散落一地的
貨品。
待得紅髮青年在小屋中央的火堆前烤暖身體後,流川指著美女對他道
:「她叫彩子,是我……」
「我是在大雪天裡特地來拜訪楓的啦!」彩子打斷流川話頭,笑得很
快樂。「看我對你多好啊!風雪一停就記掛著你跑上來,誰知道才過
沒多久就又開始下了,看來你今晚得留宿我啦!」後面幾句是對流川
說的。
眼前一對男女一副親密熟稔的模樣,配上外面大風雪,這景象更顯溫
暖……只是這份溫暖中並沒有自己。紅髮青年以前從來不知道,原來
有時候要笑是這麼困難的一件事情。
「呃……妳好。」胸口那種空空的、失落的感覺是什麼?是為誰而發
的?為什麼……?
「哎哎,你真是可愛!」彩子毫不見外地拍拍他的紅頭,像在拍什麼
小弟弟或小狗。「我跟你說呀,」故作神秘靠近他耳邊:「你能跟楓
這樣住在一起真是幸福,他可是個體貼的人喔……你一定被照顧得很
好吧?」
會、會嗎?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吧……
「他剛剛啊,因為柴快燒完了怕我冷到,特地冒著風雪到外面去砍了
棵樹,好像是櫻樹吧,還辛苦的把它劈成一段一段的柴呢。哪,就在
你回來不久前啊。」
本在烤著火的紅髮青年,在聽到這些話後只覺得全身一涼。「流川,
你……砍了那株櫻樹?」他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有點顫抖。
「……嗯,因為地上的柴枝都被雪掩埋了,不能一根一根的去挖,所
以想到砍樹;但風雪太大不能走太遠去砍,這周圍的樹又只有那株最
大的櫻樹適合。怎麼了嗎?」流川注意到他從未看過的、紅髮青年的
蒼白神色,難得的比較多話。
「啊……不,沒什麼。」微微扯開一個笑容,苦的。
夜裡,渾身痠痛、疲倦的紅髮青年卻翻來覆去怎麼樣也睡不著。冷風
仍舊呼呼的吹著,彩子也果然如她所言在這裡住了下來。心……好像
死了一半,碎了一半,很痛、很痛。自己是怎麼了?是生氣嗎?好像
不是,雖然自己九死一生回到家卻發現流川跟個不認識的大美女窩在
家裡……不不不,那隻臭狐狸愛跟誰一起,干他什麼事?那……是討
厭彩子嗎?也不是吧,像她那樣開朗大方的美女只會讓人喜歡的。是
因為他竟然…竟然砍了櫻嗎?可是,他並不明白櫻是……是自己的…
…所以,雖然深覺受傷卻也不能怪他。那到底是……到底是……
還沒想完,熱熱鹹鹹的液體滑下臉頰,很快的又在冰冷的空氣中失去
溫度。
紅髮青年悄悄站起身來,輕手輕腳走近流川的床鋪,就著火堆的微光
端詳他漂亮的輪廓,平時冷硬的線條在睡著時是全然無防備地放鬆。
唉……當初自己來的目的跟現在的狀況,好像變得完全相反了呢……
不過,這一切都不重要了。他轉頭望向睡在另一邊的彩子。自己,果
然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裡、不屬於這裡的;那是當然的,打從一開始就
是如此。
跪下身來,極輕極柔地在流川弧度優美的唇上印上一吻。
苦笑了下,這是向來粗魯的自己會做出的事嗎?抬起頭來時他想著。
「秋天,櫻花盛開的時候,我會回來。」
在流川耳邊悄聲說了這麼一句他不知道會不會聽見的話,紅髮青年轉
身打開小屋的門,走進漫天風雪中。
★ ☆ ★ ☆ ★ ☆ ★ ☆ ★
他做了個夢。他夢見他火紅的髮,悲傷的眼眸。一點也不像平常的他
的悲傷眼眸,就在他床邊直直瞅著他。他被那對眸子感染了情緒,心
痛得直揪、沉得想哭,卻哭不出來。忽然,他暗地裡偷偷渴望過的他
的唇,就這麼湊了上來,蜻蜓點水般吻了自己一下。那陣香氣……他
又聞到那淡雅的櫻花香了。香氣從他的唇飄向他的耳他的鼻他的頸,
瀰漫到他全身……然後,他好像聽到他在自己耳邊呢喃了一句話,接
著他身一帶、遠離了自己、也將櫻花香帶走了,漸漸不見了聞不到了
……什麼?那句話是什麼?不!等等!別走……
是什麼?
『秋天,櫻花盛開的時候,我會回來。』
什麼?秋天哪有櫻花的?你等等,白痴,笨蛋,紅毛猴,給我解釋清
楚……
「……啊!」流川猛然驚醒,清清楚楚的,一行冷汗沿著背脊流下來
。
夢中的一切還歷歷在目……怎麼回事?他呢?難道真的……
一望旁邊被褥──果然人蹤杳然。
為什麼?怎麼會?他在昨天那樣的夜裡走到風雪中了?他、他……
流川胡亂抓了件毛皮外袍披了就衝往屋外絲毫未減小的風雪中。「楓
!楓!你幹什麼?」身後被他吵醒的彩子的呼喚半點也沒進耳。
他瘋狂地跑著,瘋狂地呼喊著,雪塊打進他的眼睛、狂風吹散他的聲
音,他此時只恨自己竟然連他的名都不知道、要喊還不知從何喊起…
…喊『白痴』嗎?『紅毛猴』嗎?『喂』嗎?
著急的彩子在一個時辰後等到的是一頭撞進屋裡,就失去知覺倒在地
上的流川。忙將他搬進裡面生火燒水、悉心照顧了好半天,他才醒來
。然而睜開的眼睛,卻是空洞無神的。
「楓!你別這樣啊!」彩子哭了出來。「總會找到他的,你不可以自
己先放棄了啊。」
「……」流川看著她,卻沒有看見她。半晌,才自言自語似的低聲說
:「他說……『秋天,櫻花盛開的時候,我會回來。』這是他離開前
說的最後一句話。他的意思,就是我再也看不到他了吧……」
彩子沒想到是這樣子的,只得安慰道:「不,這就表示你還有機會見
到他的不是嗎?他說他還會回來,只要秋櫻……」
「那是不可能的。」無力地打斷了彩子的話,輕輕撇過頭。屋外,不
知什麼時候已經平靜下來了。「妳……趁著現在可以走,趕快回去吧
,『姊姊』。」
「你……」彩子還在猶豫。
「別擔心我。」加上一句。
之後,又好像回到最初,那一個人自由自在、不受拘束、鑄劍的生活
。是嘛,恢復原狀應該是可喜可賀的事情,不會有人扯著大嗓門對他
大吼大叫、不會有人叫他臭狐狸死狐狸、不會有人明明是個白痴還可
以自鳴得意把自己說成是天才、不會有人『光明正大的偷學』自己打
造劍的技術、不會有人跟自己吵嘴打架弄得兩人全身是傷、不會有人
食量大得把兩人份的飯菜全吞下肚害他餓肚子、不會有人……不會有
人……散發出那種醉人的櫻花香……
可惡!為什麼!流川狠力一擊,尚未完成的劍身斷成兩截。
曾經,在他因為逐漸習慣紅髮青年存在的自己感到害怕時,他設想過
,要是哪一天紅髮青年真的不在了自己會怎麼樣;卻沒想到這竟然成
為真實。
那,自己怎麼樣了嗎?
──是的,自己更了解到他的重要,此時他卻不在了,然後,痛苦萬
分──
就像現在,嚴寒的冬天剛走,山林開始鋪上一層嫩綠,正是去年他第
一次見到他的時節。抬起頭,看見那幾株櫻一樹淡柔的小花苞、有些
則已綻放,就想起那站在樹上的鮮紅身影──當然,原來的那株已經
不在了,就像他也不在。
櫻還是楚楚地開了滿樹的花,只是風中飄來的香氣,怎麼也少了他那
一種。
也曾發了狂似的到處尋找他的身影,然而走遍了群山、甚至連山下他
們曾涉足的地方都前前後後打探過不只一次,紅髮青年就像蒸發一樣
消失了、毫無音訊。
接著,春天過去,是夏天了。夏天又過了,到了滿山楓紅的時節。
『秋天,櫻花盛開的時候,我會回來。』不曾忘記自己朦朧間、他留
下的話語,只是,失去他的這大半年來,一直當它是不可能實現的神
話……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但現在,真正的,秋天到了,早已將絕
望痛苦埋藏起的沉寂的心,忽又雄雄的燃起不可思議的希望。
如果,如果真的可以做到的話呢?他真的就會回來了吧?真的,可以
在這個秋天見到他了吧?
但是,要怎麼做呢?
怎麼可能讓櫻花開花呢?春天已經開過了。在少了另一個聲音的單薄
打劍聲中,流川想著。放眼望去,滿山無盡的無盡的,都是楓紅。
這顏色令他聯想到他,渾身火紅的他似乎隨時可以從這一片紅中幻化
出來,一如他初出現在他面前時那般突然。
「如果,這片楓都變成櫻的話……」不自覺的喃道。
那他就會出現吧?
──啊,如果這片楓都變成櫻?
當這個奇異的念頭一冒出,他就再也遏止不住自己。奔騰的思念化為
對自己素來不信的神的祈求。
神啊,請讓楓紅都轉為櫻的盛開吧,請讓這片楓悉數化為櫻吧……如
果一定要什麼代價的話,楓是我、我是楓,即使取走我的生命才能換
來,也請不要猶豫地取去吧。請讓秋櫻……為我綻放吧……
★ ☆ ★ ☆ ★ ☆ ★ ☆ ★
「嘿,赤木,這可有趣了。」短髮梳得很有型、下巴有道小疤、穿著
秋香色袍的年輕男子轉頭喚著另一個高壯平頭的男子。
「怎麼,三井?現在可是你管轄的季節,莫不你又想了什麼鬼主意玩
吧。」赤木立起濃眉,對叫做三井的年輕男子一副沒輒的樣子。
「喂喂∼這並不是玩的啊,是工作上的事!哪,有個奇怪的小子在求
我把我這季節最主要的樹通通弄死耶!你說這還不是大事?」三井揚
起眉。
「哦?這可真奇了。」
一旁一個身材不高的短鬈髮男子、和披著淡粉輕紗的可愛少女聽見赤
木和三井的話聲也靠了過來。
「怎麼了,老大?」「哥哥、三井前輩,發生什麼事了?」兩人分別
問著。
赤木把話重述了一次,末了,三井又神秘地加了句:「還有更特別的
……這小子就是櫻木那小子上回下凡去找碴的那個人呢!」
「什麼!?」這回其他三人真是目瞪口呆了。
顯然很滿意自己造成的效果,三井又恐嚇那可愛少女:「我說晴子啊
,這件事跟妳關係也大了。第一,他說要讓楓樹死,為的是讓櫻盛開
,櫻是春季的主花,所以在櫻木下凡後就是妳管的吧!第二,上回櫻
木那傻瓜可是為了妳才下凡去的,而現在下面的小子……是叫流川吧
,卻又是為了找回櫻木才這麼做的,變成這樣可說是起源於妳。至於
為什麼得問櫻木。這下,妳說該怎辦?」
「我、我……哥哥……」晴子求助似的看向赤木。
「三井你這死傢伙,幹嘛欺負我妹妹?」瞪了三井一眼,對短鬈髮男
子道:「這事我看還得去找櫻木問個清楚才行。宮城,你平常跟他最
好,一起去吧。」
櫻木、宮城、三井、赤木四人是天上四季的花神,分別管轄的是春、
夏、秋、冬。一年半前的初春,櫻木暗暗喜歡的晴子──那時算是赤
木的助手──無意間提起在凡間幫忙視察時看見人稱『天才鑄劍師』
的流川,言詞中流露出對他出色風姿的傾慕,單純的櫻木氣不過、丟
下時值他管的春季眾花擅自下凡去找他算帳了。晴子在這之後接管了
春季。結果現在卻……
四人到了櫻木的住處,才一眼就看到消沉發呆的紅色背影。聽見腳步
聲的櫻木微微側過臉──正是流川朝思暮想、願以生命換得見他一面
的紅髮青年。
那個大雪的夜晚,自己丟下了那麼一句話就離開了他……他不知道自
己是花神,或許以為自己死了吧,而且倘若他有聽見那句話……也該
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那麼也就會放棄、並忘了他、過回他原本的生
活吧。這樣不是最好的嗎?那為什麼……自己回來以後卻一點都開心
不起來呢?想到他或許會忘了他,他的心就忍不住緊緊揪住………
天上地位最高的安西大神並沒要他接回晴子幫他管理的春季,沒事好
做的他便這樣渾渾噩噩過了大半年。
赤木一進門,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往那顆紅頭狠敲了一拳。
「哇啊∼∼∼很痛哎,大猩猩你幹嘛隨便打人啦!」摀著頭上的包包
,紅髮青年痛得大叫。
「哼哼,這叫當頭棒喝!你還要在這裡死到什麼時候?這裡可是天庭
不是垃圾場啊!」被稱做『大猩猩』的赤木氣勢果然驚人。
「你、你這隻猩猩竟敢說本天才是垃圾!」
「懂得罵人就表示還有救。」赤木似乎很滿意的又輕搥了下他的腦袋
。
「花道,你喜歡他吧?」赤木口中跟櫻木最要好的宮城直截了當地開
了口。
「什什什什什麼!?」紅髮青年的臉霎時噴上火紅。「我我我我我才
沒有!」
「別說謊了,我都還沒說是誰吧,你就這麼急著否認,可見真的有。
」宮城才不管紅髮青年快要爆炸的臉色,續道:「你知道嗎?他說他
願意以生命做為交換、讓楓的紅轉為櫻的盛開、為的是希望你回來。
」
宮城的話,像前些時候自己每天揮動的錘、一字一句實實敲進心裡。
真的嗎……那狐狸……笨蛋、笨蛋!幹嘛這麼說!為什麼這麼容易就
說要放棄生命……
紅髮青年眨了眨眼,好奇怪!赤木他們的臉怎麼變得一個比一個模糊
……
「我們決定幫他。」三井在眾人還未商議過要怎麼做之前就擅自說出
決定。這麼好玩的事豈可不幹?「哪,是吧,晴子?」還順便拉人下
水。
「呃……啊……我……是,是的。」平時溫柔隨和的晴子第一次下了
決心,她不想見到她喜歡的櫻木君和流川君為彼此傷神啊。「哥哥,
我也想幫他們。」
「你們……」赤木看看得逞微笑的三井又看看一臉懇求的妹妹,心一
橫。「也好,我也不想再看到櫻木在這邊廢物下去了!拼著安西大神
的懲罰……就讓這片山的花亂一次!」
「什麼啊?」三井笑得更奸詐了。「櫻木這傢伙一年半前的春天溜下
凡去,本來就犯了天條不該再回來啦,這回我們亂搞的懲罰……當然
是推到他頭上啊!哪,赤木,把他丟下去,就是貶為凡人的懲罰了,
反正他也要去會情人啊。怎樣?安西大神問起時我們就櫻木已經去受
罰啦。」
「嗯∼這個主意不錯。」赤木認真考慮了起來。
「花道,你就認命吧。」
「櫻木君,跟流川君一定要幸福喔。」
「咦?啊啊?你們……怎麼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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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片片飄落的深紅楓葉漸漸變為粉嫩的櫻瓣時,流川簡直不敢相信自
己的眼睛。什麼……是他看錯了嗎?揉揉眼,只見──不只是落在自
己身上的、滿山滿谷的楓都慢慢化成粉色的櫻了!怎麼會……他的祈
求成真了嗎?是真的嗎?那他……他……
游目四顧,尋找期盼中的紅色身影。如果……他的祈求成真的話,他
想在死前看見他啊!他呢?他呢?
「臭狐狸!別東張西望!我在這裡啦!」
驀地,熟悉的聲線發自身側不遠的樹稍,伴隨熟悉的清甜香氣。像是
不敢讓美夢破滅似的緩緩抬頭……
烈焰般的髮在風中飄揚,仍舊是斜斜吊起的眉眼,胡亂披著的短袍。
是他!真的是他!
「笨狐狸還是那麼笨……」語聲隨著人影一起飄落地面。卻在甫著地
時就被流川一把抱住。
「白痴……」臉埋在紅髮青年脖頸間,模糊不清的低語。「我以為你
……我以為我再也看不到你了……」
「我回來了。」故作開朗笑著的紅髮青年輕輕揉著流川細滑的黑髮,
聲音裡藏不住淚意。「我說過秋天櫻花盛開的時候,我就會回來的…
…本天才可是不騙人的。」
「……嗯。」
所以,那一天,秋天裡滿山飄落的櫻花雨成為山下人們流傳一時的奇
譚。只是很少人知道,那是為鑄劍師和花神的重逢所下的、秋之櫻花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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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還沒跟我說過你是誰、叫什麼名字。」
「哇哈哈哈哈∼∼∼本天才怎麼會輕易告訴狐狸我春之花神櫻木花道
的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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