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夫拖著重鉛的腳步、踏上巴士時,剛好是六時正,即是所謂的繁忙時間。為了証明這時段真的極其繁忙,人龍像溝中的溶雪般,半推半就下擠到車廂內。達夫把酸軟的大腿連屁股擱在橫椅上。累透了,做了一個早上的送信工作,午飯時又急急的趕到大球場看「車路士對快譯通」,被汗漿了三個多小時的背脊,傳來陣臭。這時,他深深覺得空調巴士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發明。巴士在萬花筒中駛著。底層人還不算多,大概因為才剛過了第二個站的緣故。漫不經意的一瞟,隱隱看到前排坐了個熟悉的身影。「好像是阿娟….」達夫的心跟著車子抖動。茶色玻璃後的點頭動作告訴他猜對了。他想過去談一談,但人開始多了,面前已站著一堵牆似的大個子。打消了念頭,又不時望過去。「女孩子長大了就真的會換了模樣….」於是,激動的思緒困於疲憊的軀殼。磨砂玻璃瓶中躍動的燭光。

車子又停下來。早已離開了銅鑼灣的範圍,大抵是灣仔與中環的交界吧。他的目光呆在對面那個老伯臉上,坑紋縱橫交錯。再旁邊是一個中年女子,頻頻把短裙往下拉。大個子一側身就把她那尖酸的樣子吞噬淨盡。大個子的右面是個揹著嬰孩的婦人。遠一點又是些分不清樣子的甲乙丙丁。走走停停的節奏少了。達夫的心突然浮起一點異樣…..好像有個揹著嬰孩的婦人…….是不是該讓座呢?坐得最接近那個婦人的是個中年男人,穩如泰山紋風不動地釘在椅上,達夫看到他分明是裝睡。對面那個老伯更是睡死的模樣。那個女人呢,眼光相對之際好像手指碰著含羞草,表情盡藏,還要枝柄下垂,視而不見。達夫心想,不會是我吧?西環到屯門的路程說長不長,平日精力充沛時也還沒所謂,現在腿好像給混凝土泥封,完全沒有挪動的意圖。不禁皺了眉頭。

她也好像站了好些時間,現在才讓座會不會有點突兀?達夫的心噗噗噗噗跳,想把自己的思維轉移開去,開始懊悔今天出門時,怎麼不拿本《郁達夫小說全集》。平日坐車總是迷頭迷腦地讀的小說,大派用場時又芳蹤杳然。不過擲出去的回力刀總會返到手中,那個婦人又重佔他的腦空間。其實如果是個老婆婆,或是孕婦的話,也會讓的,但只是揹著個嬰兒,而且還是很小的,不會怎麼重吧……似乎藉口還不夠份量,添多兩錢;其實剛才她可以坐尾排位置呀,自己不坐而已,怨不得人呀……良心在天秤的一端漸漸冒升。達夫的坐姿又回復點點光明正大。忽然如坐針氈,尾排一個暗角落有道目光穿過人壁,直透過來,達夫看到那個人望望自己,又把視線移開了點….是示意讓座??達夫倒也有點豁開去的心態,一於裝看不到,瞇成一對睡眼,低頭,努力尋找周公懷抱,一了百了。不期然佩服那個裝睡男人的先見之明。車子衝進西區隧道的肚腹。此時,一把有點沉的聲音響起:「太太,你坐吧….」達夫如聽到福音,看來罪孽心放了他一馬,讓他好好睡,不必掛心什麼讓不讓座。那位太太說:「不用了,這個位太窄了,我進不了去…多謝你啦….」達夫那一口氣還沒呼,又縮回頭。那道低沉的福音又靜下了。

空調的吼聲也靜了,隧道中的巴士如跌到異世界。達夫低頭時,腦海卻投映了那幅小學教科書上的圖畫…一個孕婦,挺著肚子,微笑地看著那個禮貌的小孩。達夫悄悄望望阿娟,把頭靠在玻璃旁睡了。如果剛才開聲的是自己,那不就在她心中添了好感?…..達夫覺得自己越來越醜陋,嗅到睡女噓氣如蘭,就迷死掉,關了雜思之門。

大概重覆十數次的點頭抬頭動作,意識從一角開始佔回領土。有人下車後,多了空位子,婦人就坐在不遠處。達夫望到嬰兒的瞳仁反映周遭的光。阿娟早就下了車,一時心靈像滑倒了,失去平衡。那個大個子坐在達夫身邊,含含糊糊的哼著歌,直至達夫下車為止,一眼都不敢看那個婦人。

補償是不行的了,我想。(沒錯,認了,我就是達夫) 巴士像燈飾箱般絕塵而去。如果能帶走我的內疚會更好。

阿 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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