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化篇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天空如此善良,世界如此妖嬈,樹幹如此柔軟,而我居然會在這種老鼠的聖堂,像驢子一樣背著這些壓死人的垃圾,還做著低級獵犬的工作呢?」

    如此誇張而語無倫次地哀歎著的,是個有著紅褐色頭髮與祖母綠眼珠的少年。任何人在好夢正酣時卻被叫醒,難免都有點不愉快,更別說是被全三年級艦隊部的學生在全體停課的狀況下搜遍了整個學校而終於把他由樹上連著幾瓶匡鎯作響的啤酒罐一起硬拉下來了。造成這種狀況的是一張「所需物品列表」,表上由「地上車一輛」開始,最後一項則是「約翰.馮.艾傑納一名」。紅褐頭髮的少年的睡意因此一掃而空,對著滿地物證而不得不在關禁閉或出特殊勤務這兩者間選擇的狀況,艾傑納聳了聳肩,喃喃道:

    「真是…至少也該有點敬意地寫上『約翰.馮.艾傑納學長一名』才對啊!」說著便乖順地向校長室報到去了。不過他的乖順隨著時間與距離的增加而明顯地減少,當他們必須背著重達二十公斤以上的裝備走在陰暗的皇宮地下密道時,艾傑納的「乖順」已經被丟到銀河系的另一端去了。而罪魁禍首也就是擬出那張單子的那個高大挺拔的黑褐頭髮少年,卻用著淡淡的語氣說:

    「這是你那瓶啤酒的回報啊!艾傑納學長大人!」

    艾傑納微微一跳,將背後的裝備弄出一堆聲響:

    「這可真是豐盛的令我不敢領教哪!」

    菲利克斯調了調頭盔上的燈光:

    「你自己說還要加上利息的,有什麼意見嗎?」

    艾傑納想聳聳肩,但受制於肩上的重量而放棄了,他誇張地舉起了雙手:

    「米達麥亞,原來你是這麼會記恨的人啊?我真是看錯人了。」

    菲利克斯毫不留情地道:

  「既然是你自己看錯人,對於自己的錯誤不管付出任何代價也應該沒有什麼話好說,不是嗎?」

    艾傑納望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撇:

    「你有這種決心是好事,不過幹嘛把我這個善良溫馴人畜無害的好孩子也牽扯進來啊?」

    菲利克斯確認著牆上的記號,一邊道:

    「多一個人來幫忙背裝備總不是壞事啊!」

    艾傑納發出了個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的叫聲:

    「喂喂!我這種文弱少年像是幹腳夫的料嗎?真需要腳夫的話,塞給我們這些裝備的那位閣下如何?他看起來一副恨不得參一腳的樣子!」

    「憲兵總監嗎?當他問我們會不會使用這些裝備時,說會的人可是你哪!」

    艾傑納轉了轉發酸的脖子,苦笑著:

    「假如說不會的話,總監閣下肯定會自願來當我們的隨行教官,我可不想背著這麼重的東西還得每講一句話敬一個禮哪!話說回來,克斯拉元帥閣下以為我們要去獵恐龍嗎……」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單子,喃喃道:

    「可攜式全功能偵測器…腰帶式雷射槍…鈕扣式炸彈…老天!微型中子彈!沒想到我們的憲兵本部居然是個超級火藥庫啊?」

    「到了!」

    聽到這聲低喊,艾傑納抬起了頭,只見眼前是一面厚重的水泥牆。菲利克斯在牆上摸索著,不知動了什麼手腳,他們左側的牆壁忽然出現了一個洞,裡面是個長寬各兩公尺的空間。菲利克斯領頭走了進去,艾傑納滿懷好奇心地跟進去,洞口隨即掩住,接著兩人的身體便往下沈。

    「原來是升降梯啊!」

    菲利克斯點了點頭:

    「到此為止,都是皇宮秘道的一部份,但一出升降梯,就是帝都下水道了,為了防止有人反過來使用秘道,秘道是單向式的,只能由皇宮往外走,無法由外面進去。」

    「你知道的還真清楚。」

    怎麼可能不清楚?五年前他和齊格飛在帝都下水道被困了整整兩天,在那些立刻把事態往最嚴重方向考慮的大人們好不容易終於想起秘道的存在之前,他們可是已經走到了主下水幹道,又費盡力氣摸回來,並用盡了小腦袋中想得到的各種方法希望能重新打開升降梯的門。距離他們滿懷興奮展開冒險的時間早已超過三十小時,原先的興奮也早就隨著身旁的污水被沖得一乾二淨,在極度疲累、飢餓與脫水的狀態下,僅僅只有十歲和九歲的小鬼竟能用碳晶小刀挖開了一整塊石頭,說起來也真是了不得的戰績。但面對著接下來整片的超合金鋼板,他們也只有宣告投降,兩人頹然地坐在地上,還不怎麼能了解危機的腦袋裡,似乎也感受到了「死亡」這兩個字的陰影正一寸寸地爬了進來。

    現在回想起來,菲利克斯仍然不能確定究竟那次地道大冒險的始作俑者是誰,知道有秘道的當然是齊格飛,但會讓從未出過皇宮一步的他忽然堅持想去宇宙港的人,似乎是才剛剛從奧丁的祖父母家回來,炫耀著在宇宙港參觀了「人狼」的自己。不過即使在兩人已經半癱瘓地靠在牆上,有一句沒一句地閒搭著話時,他們也沒有提到這個問題,與其說在那樣的年齡會體諒對方,不如說是兩個人根本沒有把這個問題當作問題吧!

    半閉著眼睛的齊格飛因為寒冷而拉了拉衣服,忽然小小地叫了一聲,並且從口袋中拿出了一條巧克力:

    「我差點忘了!今天(其實該說是前天了)早餐的巧克力來不及吃,放在口袋裡呢!」

    如果有力氣的話,菲利克斯真想大吼「快要餓死的人怎麼會忘記這種事」,不過當齊格飛將巧克力遞過來並說著「這一條給你」時,他只是接過巧克力,三口兩口地它吞下去,並舔了舔乾澀的嘴唇:

    「如果有水就好了…」

    齊格飛望著眼前的下水道:

    「是有啊!還不少耶!」

    菲利克斯轉過頭來抱怨:

    「這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就在這時,他才發現了一件事,他再度舔了舔乾澀的嘴唇,開口道:

    「你的巧克力呢?」

    齊格飛轉過了眼光:

    「吃掉了!」

    「什麼時候?」

    齊格飛低著頭:

    「剛剛…你沒注意的時候…」

    菲利克斯明白發生了什麼事,胸口頓時漲滿了莫名所以的怒氣:

    「你沒吃對不對?為什麼那樣說?我以為你有二條巧克力的!」

    「就跟你說吃掉了嘛!」

    菲利克斯拉高了聲音:

    「你騙我!」

    齊格飛的聲音有點微弱:

    「我沒騙你……」

    菲利克斯瞪著他:

    「你說謊!」

    齊格飛像是被逼到角落的野獸,忽然大叫起來:

    「我沒有!吃了就是吃了嘛!誰要騙你……」

    話沒說完,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了好一陣子,齊格飛抬起頭,蒼白的臉色上一片緋紅,菲利克斯伸手一摸,只覺燙得驚人,恐慌開始沿著疲累的四肢往上竄:

    「喂!齊格飛…」

    「別吵啦!跟你吵架累死人了,要比聲音也是你大啊…」

    齊格飛喃喃地說著:

    「好冷…我想睡…借一下…」

    搖曳著金黃色光芒的頭輕輕地靠在菲利克斯的肩膀上,菲利克斯只好連呼吸也放慢了地一動也不動,呆呆地望著眼前的黑暗,同時感覺著肩頭隔著衣服緩緩流入的熱度……

 

 

 

  事後菲利克斯並沒有受到預期中的懲罰,一方面可能是因為在齊格飛臥床的兩星期間,「大人們」被在皇宮進進出出的醫生們弄得臉色蒼白,實在沒有時間與力氣來考慮他的懲罰問題,另一方面則可能是因為齊格飛一醒來後便不斷嚷著「不是菲利克斯的錯」,並且以不吃飯來換取(勒索?)了米達麥亞尚書親自進宮保證的關係。而且兩邊的家長對於小鬼們爭相把過錯攬到頭上這件事似乎高興得忘了他們的不當行為所造成的巨大混亂,結果是兩人只狠狠挨了一頓訓,而齊格飛被罰一個月不准去騎他心愛的「王爾古雷」後,事情就這麼結束了。兩人的友情表面上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不過菲利克斯從那時起一直揮不去「被騙了」的感覺……

  「可惡!就為了一條巧克力!」

  菲利克斯咬牙切齒地吐出了這句話,一旁的艾傑納愕然問道:

    「什麼?」

    菲利克斯沒好氣地瞪了這次真的是有點無辜的艾傑納一眼:

  「沒事!」

  升降梯微微一震,反方向的另外一面牆打開了。兩人踏出了升降梯,艾傑納皺了皺鼻子,隨即大吐苦水:

    「到底是那個白痴把秘道接到下水道的啊?還有…那位大公殿下不能選個風光比較優美空氣比較清新的方式離家出走嗎?」

  異常安靜的菲利克斯冷淡地道:

  「我需要的是你的頭腦,不是你的嘴,艾傑納學長大人!」

  祖母綠的眼珠在黑暗中閃動著:

  「對於你的評價我甚表感激,不過很抱歉!本人是不零售的!」

    彷彿為了強調這一點,他忽然大叫起來:

    「太好了,天地神明,萬物之靈,我的救星!」

    菲利克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了幾部一望而知是極高性能的地上車。艾傑納以不知那裡來的輕快腳步奔上前,一口氣將身上所有東西連頭盔都一古腦兒地丟上了車,動了動酸痛的肩膀,隨即跳上了駕駛座:

    「來吧!不管要到那兒我都奉陪!」

    之後當他想到這句話時,不免苦笑,不過現在他只覺宛如脫離了地心引力似地輕鬆無比。菲利克斯也跟著上了車,但卻陷入了沈思之中。艾傑納很有默契地開口:

    「你說親衛隊的追蹤到下水道就中斷了是吧?」

    菲利克斯點了點頭:

    「不管是最先進的儀器或是警犬都無法追蹤下去,他也沒用地上車,否則會留下能源殘餘波的。」

    「真是細心啊…那麼只剩下一種可能……」

    艾傑納向下一望,發出了「嘖嘖」的讚歎聲:

    「我們的大公殿下真是擁有少見的決心和勇氣哪!敢跳進這種水中,還真不是普通人辦得到的……」

    菲利克斯打開地上車的電腦,不出他所料,這部車的電腦果然有下水道的平面圖,他一邊操作著電腦,一邊回答:

    「他既沒那麼偉大,也沒那麼笨,我看過他的衣櫃,他有帶裝甲服啊!」

    艾傑納有些意外:

    「隔絕衣也就算了,為什麼一個十四歲的小孩會有裝甲服啊?」

    「畢典菲爾特元帥從他十歲開始每年都送一件,最新式的當然是不用說,還附碳晶戰斧一把。」

    艾傑納露出了惡作劇式的笑容:

    「畢典菲爾特元帥是因為拿不到子女監護權,所以只好拿亞力克大公來發洩他的滿腔父愛是嗎?」

    畢典菲爾特在過去十四年中結了三次婚,也離了三次婚,不過三次婚姻留下的四個子女的監護權都被判給母親,在法庭上暴跳如雷的畢典菲爾特掀翻了三張桌子,被滿臉土色的法官用藐視法庭的罪名給拘禁了起來,因為實在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所以「黑色槍騎兵」的屬下們既沒有跳出來討伐一頭假髮的法官的興趣,也失去了劫獄的騎士(盜匪?)精神,搞得身為上司的繆拉不得不以宇宙艦隊司令官的身分花了十萬帝國馬克去把他給保出來,一時間成了海鷲俱樂部中爭相傳播的笑談:

    「聽到了嗎?『掀桌子閣下』被派去擔任第四次『萊因的黃金』總校閱官呢!」

    「哈哈!司令官閣下是怕他留在帝都會發生什麼事吧?」

    「就算申請再厚的保護令也擋不住『王虎』的主砲呀!」

    「哈哈……」

    如此輕鬆地說笑著的人,當然不在被校閱的部隊中了。在第四次「萊因的黃金」模擬戰中被總校閱官異常猛烈的攻勢打得體無完膚的一級上將們,如果知道自己是一場夾雜著嬰兒哭聲的監護權之爭的意外犧牲者,發白的臉孔恐怕會浮上一層青色吧?艾傑納想到此處,不由大笑:

    「真令人意外啊!不管是敵人還是自己人都感到棘手的『黑色槍騎兵』的威猛提督,似乎是個溫柔的好爸爸呢!」

    「溺愛而是非不分的爸爸或許還比較接近事實吧!」

    菲利克斯冷淡地說,同時將終端機轉了過去:

    「交給你了!」

    「啊?」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需要的是你的頭腦,請吧!」

    艾傑納發出了抗議:

    「你沒聽過嗎?有勞心的工作,也有勞力的工作,如果是又勞心又勞力的話,就不叫工作,而是虐待了!」

    「根本不想工作的人,也只好給他虐待了。」
能快速判斷所處的狀況與所面對的對手是艾傑納的長處之一,他立刻決定放棄這場舌戰,不過似乎也不是怎麼甘願的,他低下頭來操作電腦,喃喃地道:

    「所以說,我最討厭下定決心的人……」

    片刻間,地上車的擋風玻璃顯示出了下水道的全圖,在幾次放大後,出現了以皇宮為中心的區域。

    「假如我們那位大公殿下是正常人的話,應該不會在這種地方流連忘返吧?先以二十公里為範圍好了……」

    在他靈巧地操作下,螢幕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紅點,艾傑納往玻璃上一敲:

    「簡直是大海撈針嘛!有幾千個出口耶!這要怎麼找?」

    菲利克斯連回答也省了,天空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著他,兩人對峙了三秒鐘,艾傑納再度敗退:

    「知道了!」

    一邊在背包中摸索著什麼,一邊喃喃道:

    「恐嚇、詐欺、徹頭徹尾的壓榨……」

    他摸出了一片資料晶片,插入了地上車的電腦中,叫出了一份軍用品的資料表:

    「最新型的裝甲服…應該是大氣圈內用的吧…」

    他掃過型錄上的功能表,按了幾個鍵,顯示幕上的紅點頓時少了一大半,剩下的紅點呈線形,全集中在螢幕下方:

    「在不留下能源殘留波,不使用噴射推進的功能的前提下,要到達一定距離之外最輕鬆的方法是開啟重力調節系統,順流而下。」

    艾傑納難得正正經經了幾句話,隨即又挖苦道:

    「簡單地說,就是飄浮在下水道上的一包垃圾嘛!昨天晚上最晚見到這包全帝國最貴重的垃圾的人是……?」

    「大公殿下的就寢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在之前他去向攝政陛下和大公妃殿下道晚安,大概是在十點五十五分左右。」

    「居館中所有人都睡了的時間呢?」

    「午夜左右吧?」

    大約是考慮毫無勝算的抵抗不過是口水與嘴部肌肉的浪費,艾傑納終於露出了認真思考的表情:

    「那麼,要採取行動應該是凌晨一點以後的事。皇宮周遭兩公里內都是特別區,只有行政機構及公務宿舍,加上皇宮本身的佔地,飄流最小值是五公里……」

    他又按下一個鈕,地上車前方伸出了一個小小的天線網,顯示幕上出現了一些數據:

    「這裡的流速每小時不到四公里,越往主幹道會越慢。而帝都在六點左右天就有點亮了,保險的作法是在五點以前離開下水道。也就是說,極限值是十五公里,大公殿下必須在五到十五公里這段水道離開,不過我不認為他有興致在這裡飄上三、四個小時……」

    他叫入了帝都街道圖、都巿計劃分區圖、人口密度圖、交通密度圖等資料,與下水道圖重疊起來:

    「這幾塊是夜生活頻繁的區域,這一塊則是全天侯營運的物流中心,既然警方沒有接到下水道口冒出妖怪的報案,這部份的出入口也可以扣除……」

    艾傑納重重地敲下了按鍵,顯示幕上僅僅剩下不到二十個紅點,菲利克斯熱烈地鼓起掌來:

    「厲害!厲害!不愧是三年級中理論偶爾第一的約翰.馮.艾傑納!」

    這句話似曾相識,艾傑納的表情像是剛從底下的污水中爬上來,眼前卻有人光鮮亮麗地對自己微笑似地狠狠地瞪了菲利克斯一眼:

    「接下來交給你,話說在前頭,在出這個鬼地方之前,我不要說是一根指頭,連一顆腦細胞也不借給你!」

 

 

 

    地上車以驚人的速度在狹小的下水道飛馳著,隨著時間過去,下水道也越來越寬,最後終於來到了帝都達二十公尺直徑的主下水幹道。艾傑納似乎決心貫徹他的意志似地放下了座椅舒舒服服地躺了下來,同時大概是預見了菲利克斯的粗暴駕駛,他將自己固定在椅子上,以免在急速轉彎所造成的離心力中如同雜物般被拋來拋去,不過當菲利克斯忽然緊急剎車,後座的頭盔因而飛過來砸到他的頭時,艾傑納終於開口了:

    「我要是你的駕駛教官,絕對讓你死當!」

    在注意到菲利克斯的眼光後,他揉著頭上的瘀傷爬了起來,發現他們停在一個有分幹道的地方,而在分幹道流入主幹道的牆壁上,掛著一個裝甲服的頭盔,即使沾了不少污漬,但在強力車燈的照射下,仍反射出銀白的光芒。艾傑納吹了一聲口哨:

    「這個嘛…我們的大公殿下真是善體人意啊!」

    菲利克斯以猛然起動作為回答,還沒拉起椅子的艾傑納一口氣滑到了後座,他勉強在一堆雜物中坐了起來,還來不及抗議,菲利克斯再度緊急剎車,艾傑納翻了一個滾回到前座,他一隻腳頂住地上車的車頂,一隻腳踩在了儀表板上,避免了直接撞上擋風玻璃的命運,同時並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柔軟度一手按下了椅背調節鈕,一手按下了固定器,完成動作後,他用一種聽起來頗為危險的聲音一字字喊出:

    「米.達.麥.亞!」

    菲利克斯沒有回答,車子再度改了個方向行進,這時下水道的空間已經變得相當地狹窄,艾傑納即使沒看到,也猜到了是怎麼回事,他一邊調整坐姿,一邊喃喃道:

    「往好的方面想,有這種因為體恤臣下追蹤辛苦而留下線索的大公殿下也是好事……」

    沒過多久,車子再度停了下來,艾傑納這次不費什麼力氣就看到了用一把碳晶小刀釘掛在牆壁上搶眼的白色隔絕衣,忍不住惡作劇地道:

    「連隔絕衣都脫了啊?那麼豈不是差不多全裸了嗎?希望大公殿下別因此而感冒才好哪……」

    隔絕衣旁邊是一個略高於此處主幹道水面的分幹道,這個分幹道呈方型,應該是舊費沙時代的東西,水量相當少,寬度也已無法容納地上車進入。菲利克斯抓起探照燈,跳了下去,艾傑納聳了聳肩,低頭查著電腦,沒多久,祖母綠的眼珠閃爍著,似乎在思索著什麼。他隨即也下了車,語氣中帶著一點期待地喃喃說著:

    「不知道接下來會看到什麼?」

    這個地下水道略有坡度,兩人往上走了大約五分鐘,來到第一個出口,菲利克斯用探照燈掃了掃那個空無一物的梯子,便繼續往前走。原因很明白:既然齊格飛一路上都留下了明顯的線索,就不會在此處和他們玩猜猜看的遊戲。兩人在沈默中又走了十分鐘,還沒看到出口,便看到了在探照燈的燈光下反射出的金黃光芒。這完全出乎兩人的意料之外,菲利克斯不自禁地加快了腳步,同時喊出了:

    「齊格飛?」

    沒有回答。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菲利克斯拿下了綁在梯子上閃閃發光的華奢金髮,艾傑納在旁邊吹著口哨:

    「還真不少耶!大公殿下不會理了個光頭吧?這下子全帝國的小姑娘們可要哭死了!」

    在五百多年來的帝制下,如果說一般民眾沒有對王子公主的憧憬,那才真是一件怪事。即使到目前為止帝國民眾對亞力克大公的認識僅止於幾張生活照片,但把這僅僅幾張的生活照片當成寶貝隨身攜帶,並爭論著「我從幾歲就開始…」的少女們,多沒有,要組成一支艦隊大概是不成問題的吧!

    菲利克斯丟出了一句:

    「你妹也包括在內?」

    艾傑納瞥了他一眼,語氣與表情都是少見的認真:

    「你消息很快,不過不夠準確。第一,別把我妹妹和那些只看外表的女孩子相提並論;第二,不想惹火我的話,記得用『艾傑納小姐』!」

    菲利克斯倒還真是呆了一下,看來軍官學校中的傳聞不假,惟一能讓這個凡事不在乎的怪胎變臉的,就是有關於那位年方十三歲的「艾傑納小姐」的話題。理論上菲利克斯應該是見過佛蕾雅.艾傑納的,以雙方父親的地位來看,他們應該在什麼園遊會慶祝會或新年宴會中碰過面。不過當菲利克斯在軍官學校聽到關於她的傳聞時,不管怎麼用力回想,腦中浮現的只有艾傑納元帥和約翰.馮.艾傑納那相似卻完全給人異質感的臉孔,惟一可以肯定的是,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他是一點興趣也沒有。

    當然,菲利克斯沒有笨到把這種想法說出來,他向上望了一眼,艾傑納用一種悠閒的態度慢慢地道:

    「我勸你不要上去。」

    菲利克斯向他投來一個疑問的眼神,艾傑納仍然慢條斯理地道:

    「上面是個佔地十五萬平方公尺左右的廢棄工廠,也就是瑪林道夫大學的預定地。」

    瑪林道夫伯爵在去年由費沙往領地星間航行中的那場意外中過世後,因為沒有叫皇后陛下降級去繼承伯爵家的道理,所以瑪林道夫家的家系便就此斷絕了,希爾德在將領地收入設成地方專用信託基金後,將瑪林道夫家其餘所有的財產指定為瑪林道夫大學的設立基金,除了必須花時間拒絕一大堆捐地或捐款的要求外,前置工作似乎相當順利地在進行中,預計今年八月完成一部份建築後便可招收第一批學生了。這件事菲利克斯也略有耳聞,不過那與他們現在的追蹤工作又有何關聯?

    「禁止進入嗎?」

    「倒也不是…」

    艾傑納笑了笑:

    「這片廢棄工廠正要整地,已向工部省帝都建設局申請了爆破作業,預定爆破時間是一月十日早上九點,那好像已經是三個鐘頭以前的事了嘛!」

    菲利克斯緊握著手中的金髮,吐出了幾個不清不楚的音節,艾傑納轉身往回走,一邊道:

    「簡單地說,我們根本就是被耍了。我的意見是儘快離開這裡,然後重新擬訂追蹤的計劃,如何?」

    他的態度中多了幾分積極的味道,菲利克斯有些意外:

    「你什麼時候熱心起來了?」

    前方傳來一個非常愉快的輕笑聲:

    「從看到你被氣得半死的表情開始!」

 

 

 

    宣稱自己一生中有三大遺憾的馬爾汀.馮.艾斯林,是軍務省軍史局的一名上校。對於書本上密密麻麻的字體遠比天上的點點繁星更能樂在其中的這位上校,其最大的驕傲就是編纂了一套「提督系列」的叢書;而理所當然的,這位中年微禿的瘦削上校他生平的三大遺憾也與這套書有關。首先是「米達麥亞元帥評傳」在申請出版的過程中就被軍史局的局長打了回票的事:

    「到目前為止,這套書都是針對已經過逝的提督與名將所寫的,米達麥亞尚書可還活著呀!」

    當他再度送上申請理由為「就軍史角度而言,退役者和戰死者一樣都已走完了他們的軍人生涯……」的出版申請書時,局長連看都沒看完就怒吼著丟了回來,艾斯林上校在默默盤算過米達麥亞元帥的年齡與自己的年齡之後,只得萬般遺憾地將相關的資料封存起來。

    他人生的第二大遺憾,則是「羅嚴塔爾元帥評傳」在完稿後未能出版一事。有了上次的經驗,他自認準備得萬無一失,足足在申請理由上寫了三大張公文紙,並以此作結:

    「…不管怎麼說,羅嚴塔爾元帥畢竟是『帝國雙璧』之一,最終也是以元帥身分舉行葬禮的,最重要的是,他已經死了很久了……」

    究竟軍史局局長是不是被最後這句話給說服而批准了申請不得而知,但在這本書完稿後,照例由軍史局在出版前向上呈送給軍務尚書過目,這原本只是個形式上的慣例,從來也沒有那個軍務尚書會認真去看軍史局出版的東西的。但過了一陣子,艾斯林上校卻接到了梅克林格尚書的一封親筆信:

    「名為『真相』的花朵,倘若沒有名為『時間』的肥沃土壤,是無法綻放出她的芳香的……」

    艾斯林上校對於多才多藝的軍務尚書一向是非常尊敬的,但這時也忍不住興起了「要是軍務尚書是畢典菲爾特元帥的話就好了」的想法,總之「羅嚴塔爾元帥評傳」就這麼被時間的灰塵所掩埋了。

    然而真要說起來,艾斯林上校一生中最大的遺憾,乃是「萊因哈特皇帝評傳」。為了能成為第一部官方所出的皇帝評傳的編者,他可以說是發揮了驚人的毅力緊咬著局長不放。如他所料,第一次申請時,軍史局局長變了臉色:

    「這不是我們的工作範圍!再怎麼說,也是學藝省的工作,你只要管好自己的事就夠了!」

    他鍥而不捨地將書名修改成「萊因哈特皇帝征戰史」,再度提出了申請,並且在申請理由中據理力爭:

    「…被稱之為『軍神』的我們羅嚴克拉姆王朝的初代皇帝,假如不能由軍史局來撰寫其壯麗而充滿征戰的一生,而拱手讓給學藝省那些連坐太空梭都會頭暈的傢伙,這豈不是身為軍人的一大恥辱嗎?」

    艾斯林上校將自己由奧丁到費沙來那次星間旅行的不愉快經驗,換了個主詞,因此成功地爭取到了局長的同意,但局長也提出了合理的質疑:

    「要撰寫萊因哈特皇帝的征戰史,第一手資料是不能缺少的,但憑我們小小的軍史局,你一個小小的上校,如何能訪問到七元帥呢?要是連元帥們都見不到,就更不用提攝政皇后陛下了。」

    這一點艾斯林上校當然也清楚,他以令人感動的對歷史的狂熱(?)申請與七位現役及退役元帥見面,意外地每位元帥都同意了,不過會面的結果卻令他大失所望,在總計不到七分鐘的時間內,元帥們分別是這麼說的:

    「我不認為我說得出來,也不認為我說出來之後,你能真正的了解,所以還是算了吧……」

    「我不是擅於言詞的人,你還是去找別人吧!」

    「很遺憾地,我並沒有許多機會隨著先皇陛下出征,你找錯對象了。」

    「請回吧!」

    「穴居已久而夢想著白日嗎…不過太陽這種東西,即使在記憶中去追尋,仍然有灼傷眼膜的危險啊……」

    在連碰五個釘子之後,艾斯林上校只剩下兩位因為完全不同的考量而使他原本希望能避免拜訪的元帥,在考慮過後,他決定先去拜訪艾傑納元帥,結果不出所料,沈默的統率作戰本部長在沈默了一分鐘之後只給了他一個搖頭。至於「黑色槍騎兵」的統帥,一開始熱誠得讓艾斯林上校宛如見到了曙光,畢典菲爾特以他驚人的肺活量大聲地保證:

    「沒問題!」

    但接下來張開嘴巴卻沒吐出什麼字,過了三秒後:

    「當然…」

    再過二秒,聲音已經變成接近喃喃自語:

    「當然…」

    完全靜止了五秒鐘後,則是一聲大吼:

    「你給我滾出去!」

    就這樣,原本應該能讓馬爾汀.馮.艾斯林留名青史的「萊因哈特皇帝征戰史」在構想階段就無疾而終了。當然,艾斯林並不知道他的拜訪造成了一個小小的餘波。當天晚上,帝國軍高級軍官俱樂部「海鷲」裡那些談笑風生的軍官們,在看到久違了的米達麥亞尚書穿著元帥軍服一臉沈鬱地到來時,無不嚇了一跳,而當接下來其餘六位元帥也先後光臨,並消失在同一間貴賓室的門後時,在高級軍官們之間便產生了許多臆測,第一波謠言隨著酒意與興奮開始擴散,高級軍官們紛紛走告出了「大事」。而在他們預言的「大事」被證明終究沒有發生之前,帝國軍上層已經足足動盪了一整個月。

  對此毫不知情的艾斯林上校一直到很久以後都還沈浸在個人的小小感傷中,對他生命中的三個遺憾耿耿於懷,每次看見書房中「提督系列」旁刻意留下的那三個空格,便不由得長長地歎息一聲。

    不過,不留情的命運,在新帝國曆十八年一月十日的清晨六點,給了他人生中的第四個遺憾。

    艾斯林上校夫人最大的嗜好是園藝,每天一大早就在他們家門前那雖然小卻被整理得極為精緻的花園中工作,艾斯林上校偶爾也會來幫忙除個草什麼的,這一天早上,正當他清出了一塊他太太準備拿來種蕃茄的地,站起身來擦著汗時,忽然注意到了對面那家二十四小時連鎖全自動複合式商店中有一個身影,從那略微纖瘦的背影判斷,應該還是個少年。雖然時間還早了點,但這種從日常生活用品到微波餐點及各式飲料都有販賣的全自動商店,不論何時有顧客都不是什麼太奇怪的事情,艾斯林之所以會注意到這個少年,或許是因為他那頭金髮的關係,雖然他自己不承認,但自從頭上的毛髮日漸稀少後,他對別人頭髮的注意力也與日增加了,當時他內心閃過的想法是:

    「很多…不過實在太亂了,長短也不齊,有那麼漂亮的頭髮,總該整理一下吧……」

    不過當那少年提著一袋剛買的物品走出商店,抬起頭和他照了個面時,艾斯林上校霎時間呆住了,對於少年那令人幾乎窒息的微笑也沒有回應,一直等到少年走得看不見人影了,他才吐了一口氣,喃喃道:

    「如果我那本『萊因哈特皇帝征戰史』能夠出版的話,我一定要他來當皇帝陛下少年時插畫的模特兒……」

    「我說…」

    艾斯林夫人不知何時站在了他旁邊:

    「我說親愛的…那孩子還真漂亮……」

    艾斯林滿腔同意的點頭:

    「是啊!而且真是像哪!如果我那本……」

    艾斯林夫人打斷了他的話:

    「可是,只是像而已嗎……」

    艾斯林覺得太太的話中似乎帶著什麼特別的意味,他回過頭來望著妻子的眼睛,腦中忽然閃過了一個想法,剎時間竟然有點暈眩起來:

    「不…不會吧……」

    「說的也是……」

    艾斯林夫人這麼回答,語氣中卻有著明顯的猶豫……

 

 

 

    「這才叫人生啊……」

    由海鮮起司濃湯、燻鴿子冷盤、扇貝洋芋沙拉、小牛肋眼排、焗烤明蝦,一路吃到塔斯提爾乳酪、杏仁蛋奶塔的艾傑納,在面對著眼前那杯色調絕美的咖啡時,露出了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隻吃得太飽的虎斑貓的滿足表情,喃喃地感歎著:

    「辛苦工作為的就是這個啊!」

    坐在他對面的菲利克斯臉上交織著不可置信和不想浪費力氣回答的表情,假如說全費沙只有一個人沒資格做這種感歎的話,那個人就是艾傑納了。在奔向宇宙港出口的一小時中,艾傑納的確以令他驚異的勤奮埋首於電腦中,還不時點頭或搖頭,不過他很快就知道了艾傑納勤奮的真相。當他們終於重返地面時,艾傑納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一副下了重大決定的表情:

    「就去『老狐狸』好了!可以濫用公帑的情況下不去『銀塔』雖然實在有點可惜,不過『老狐狸』最近換了新菜單……」

    一時控制不住想發火的衝動的菲利克斯脫口而出:

    「你真的是艾傑納元帥的兒子嗎?」

    話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犯下了一個大錯誤,為了抵抗那即將到來的再自然不過的反擊,菲利克斯幾乎連毛細孔也武裝了起來似地瞪視著艾傑納,不過預期中的攻擊並沒有到來,祖母綠的眼珠瞥了他一眼,又低了下去:

    「『老狐狸』的小牛肉一向不錯…可是羊排也很棒,薄荷醬更是第一流的…不過這季節的海鮮才真正是上等貨…真是頭痛呀!人為什麼不像牛一樣有四個胃呢!」

    躲過了致命一擊的菲利克斯無法對自己的運氣心存感謝,他很明白這是對方的寬容。算是一點心意吧,十分鐘之後,地上車停在了「老狐狸」之前。出乎菲利克斯意料之外,「老狐狸」並不是什麼豪華的餐廳,而是隱匿在宇宙港區林立的氣派建築陰影中一家極不起眼、外觀有點老舊的小酒館。艾傑納一踏進門,吧台後的老闆便熱情地招呼著:

    「唉呀!原來小少爺也要來啊?」

    艾傑納踏出去的腳在半空中停頓了零點一秒,又繼續動作,菲利克斯越過艾傑納的肩膀看到了坐在酒館一角那個一身黑銀華麗軍服的身影,正當他在敬禮的下意識衝動與秘密任務的考量間猶豫時,艾傑納已經拖著他走向離那個角落最遠的座位,口中還喃喃著:

    「就算是老爸也不能使我倒胃……」

    接著彷彿是要證明這一點似地叫了以上份量驚人的食物,同時對著吃得很少的菲利克斯發出了同情的聲音,只不過他同情的並不是菲利克斯的胃:

    「我說米達麥亞啊!再也沒有什麼比食慾不振的長官更惹人厭的,因為這種長官根本不會考慮到部下是需要吃飯的呀!」

    「感謝你對我未來部下的關心……」

    菲利克斯平板地回答:

    「不過現在還是先來討論你說的後續追蹤計畫好了。」

    「這個嘛……」

    這時隨身電腦的通訊燈忽然亮了,菲利克斯按下了通訊鈕,螢幕上卻沒有出現畫面,一時兩人還以為電腦出了什麼問題,但隨即聽到了一個聲音:

    「菲利克斯.米達麥亞及約翰.馮.艾傑納?」

    菲利克斯還沒有回答,艾傑納已認出了那個聲音,也明白了畫面沒有出現的原因,梅克林格尚書極為謹慎地切斷了軍務省那邊的畫面,在無法確定他們所在地的狀況下,別讓任何人看到這兩個少年在和軍務尚書對話無疑是明智的舉動。不過話說回來,梅克林格尚書會親自擔任他們的聯絡人實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聳了聳肩,帶點嘲諷地想著:

    「該不會一天之內見到七元帥吧?」

不過嘴巴上卻恭敬地應著:

    「是的。」

    「事情有新進展,出現了目擊者。」

    菲利克斯插了進來:

    「時間與地點是?」

    「今天早上六點鐘,地點傳送中。」

    艾傑納叫出了地圖,將傳送來的地點標了出來,而菲利克斯則忍不住重覆了一次:

    「今天早上六點?」

    現在可是已經兩點了!梅克林格尚書那一向只會令人聯想到詩句的優美聲調此時聽起來似乎也有點走音:

    「目擊者五分鐘前才向我報告。」

    說起來這實在不是艾斯林上校的錯。元帥與上校之間的鴻溝原本已經大到具有威壓感了,更因為直屬的關係而使得梅克林格尚書在艾斯林上校眼中成為幾近於無限大的存在,加上他對於自己產生的想法感到太過不可思議,使得他一個上午不斷地在「會嗎…不會吧…可是萬一…」的無解循環中煩惱著。到了中午時,他終於鼓起勇氣到大門口附近窺探,在負責守衛工作的士兵懷疑的眼光下遠遠瞄了一向有外出用餐習慣的梅克林格尚書一眼,結果再度陷入「臉色似乎不太對啊…還是我自己的想像呢…可是萬一…」的無解循環中。當梅克林格用完餐回軍務省時,正好目睹了守衛士兵攔下了艾斯林上校盤問的一景,而發出了質問:

    「這是怎麼回事?」

    「報告閣下,這位艾斯林上校從一小時前就一直在這裡徘徊,屬下覺得有查清楚的必要……」

    「艾斯林……」

    軍務尚書在腦海中搜尋著:

    「你不是軍史局的人嗎?」

    「是的,閣下……」

    艾斯林上校抓住了機會,急忙遞上了一張紙條:

    「請閣下看一下……」

    梅克林格一邊心想「不會又是那本評傳的申請書吧?」一邊打開了那張已經被捏皺了的紙條,當他的目光掃過「我想我見到了亞力克大公殿下」這幾個字時,嘴角牽動了一下,吐出了一句話:

    「跟我來。」

    原本內心七上八下,自覺做了件蠢事的艾斯林上校,因為疑問獲得了證實而頭暈目眩起來,腳步踉踉蹌蹌地跟在梅克林格之後進了尚書室。梅克林格在聽完事情的經過之後,立即發問:

    「你住在?」

    「第十四城區的E5區。」

    「是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很早,大概六點的時候…。」

    艾斯林上校望著尚書閣下略為扭曲的美鬚,並不知道他差一點就要因為遭到「帝國第一紳士」揮拳相向而留名青史了,不過就算他對留名青史有再大的執念,大約也不會對自己的名字以此方式被記載下來感到欣慰就是了。在幾次略顯粗重的呼吸之後,梅克林格開口道:

    「艾斯林上校,你可以走了。還有……」

    軍務尚書的眼神中有著平時看不到的鋒芒:

    「不用我多說,你也該知道『沈默是金』這句話吧?」

    艾斯林上校打了個冷顫,誠惶誠恐地敬了個禮,在轉身退出尚書室的同時,也認知到他有了生命中的第四個遺憾。

    梅克林格當然不會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會在意)艾斯林上校個人的小小感傷,他先聯絡了憲兵總監,再聯絡菲利克斯兩人:

    「調查重點在於『那位』買了什麼東西,應該很快會有結果,到時會立刻聯絡你們。」

    艾傑納對著一片黑暗的螢幕扮了個鬼臉,拿起了咖啡杯啜飲著。他很明白軍務尚書要求憲兵而非他們去調查這件事的考量並不在效率,看來由他們這兩個軍校小鬼擔任此一任務之事,似乎是在憲兵總監閣下對自己調查能力的自信心與忠誠的自尊心上造成了小小的傷口了,他惡作劇地想著:

    「下次應該拜託大公殿下失蹤得有犯罪意味一點……」

    菲利克斯應了聲「是」,梅克林格尚書的下一句話卻令人有點摸不著頭腦:

    「艾傑納元帥也在那裡吧?請替我轉告他,別忘了今晚的邀約。」

    說完便切斷了通訊。艾傑納楞楞地望著黑暗的螢幕,再看看自己手上咖啡杯的圖案,忽然想起了自己這裡可沒有切斷畫面的傳送啊……

    「這個嘛……」

    艾傑納苦笑著:

    「看來我們的軍務尚書似乎還頗有幽默感的哪……」

 

 

 

    當艾傑納正在為續杯來的咖啡加奶精時,電腦上的傳送鈕便亮了起來,距離梅克林格尚書切斷通訊,僅僅只有八分鐘的時間。

    「應該是直接要求總公司提供資料吧!」

    菲利克斯打開電腦,似乎是意有所指地道:

    「那位閣下真是可靠啊!」

    很遺憾地,這種程度的諷刺對於艾傑納的感受性的觸動還不如由咖啡冒出來的熱氣來得多,艾傑納的嘴角掛著自得其樂的笑容想著:只用了八分鐘完成調查的憲兵總監,如果知道他們在酒館裡泡了一個鐘頭,不知道會有什麼表情?

    他順著螢幕上的訊息看下去:

    「『為您』全脂鮮奶、『為您』百分之百純果汁、『為您』現烤鬆餅……肚子餓了吧……話說回來,他的錢是那兒來的?如果不想洩露身分,應該不是用信用卡,再說我也不認為他會有信用卡,根本沒地方用嘛!」

    菲利克斯皺起了眉頭,他早就在想這個問題:

    「他沒有信用卡,連現金卡也沒有,以前幾次獲得允許和我一起出去,都是由我付錢的……」

    艾傑納惡作劇地笑了:

    「擁有全宇宙的窮人嗎?」

    菲利克斯揮去了這個問題,手指停在一個項目上:

    「『費沙第一』自動地上車里程卡……」

    艾傑納點著頭:

    「由地圖上看來,他應該是用步行的方式由廢棄工廠走到了十四城區,真是遠征哪……大概是終於走累了。」

    「別岔開話題!只要由公司追蹤卡號再清查使用記錄……」

    艾傑納打斷了他的話:

    「唉呀!這種事交由那位閣下去做就好了嘛!」

    菲利克斯無言,的確,他們想得到的調查方法,憲兵總監會想不到嗎?他們繼續往下看,當最後一個項目跳出來時,兩個人都楞住了。艾傑納「哇!」了一聲,又過了足足有一分鐘,才終於吹了個口哨:

    「真是…簡直是…根本是!精彩刺激!香艷火辣!不看不行!錯過可惜!」

    和這聽起來像是那個不入流的煽情電影廣告詞的評論相比,獲得這評論的物品可以說是相當的平凡,不過……

    「『維娜斯』藍底白點,蕾絲圓領洋裝一套…呃…難道是下定決心要避開搜索所以才……該說是我們那位勇氣過人呢…還是美貌過人啊?或者…該不會那位原本就有這種可愛的癖好吧……」

    「開什麼玩笑!」

    菲利克斯低吼著,聲音引來了鄰近幾桌顧客的眼光,艾傑納攤開了手,與其說是要安撫菲利克斯倒不如說是要安撫他們:

    「本來就是開玩笑,何必認真嘛!」

    就在這時,傳送燈再度亮起,螢幕上跳出了一行字,菲利克斯喃喃道:

    「商用宇宙港嗎……」

    一旁的艾傑納加了一句:

    「果然……」

    菲利克斯猛然望向他,艾傑納拿起了咖啡杯,懶洋洋地靠到椅背上:

    「你也差不多該老實說了吧?」

    菲利克斯的臉孔僵住了:

    「什麼?」

    「我本來不認為這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就一個被關得太久的小鬼,想出門透透氣罷了。就算放著不管,他肚子餓了之後也會自己乖乖回來的。」

    艾傑納的語氣彷佛在說著一時沒關好跑出去的貓狗似的輕鬆,菲利克斯似乎是想要抗議,但還是閉上了嘴巴,艾傑納邊喝咖啡邊繼續:

    「你一開始也這麼想吧?想給他玩玩的機會,所以對於這件任務毫不起勁,算是對朋友的忠誠嗎?不過同時你又在擔心他不止是想玩玩而已,所以拉了我進來,抱著反正我大概也不會認真,但萬一我認真起來也好,至少他不會遭到危險的心情吧?」

    祖母綠的眼珠中帶著漫不在乎的笑意:

    「我個人的話,能夠有打混摸魚享受人生的機會,就算被利用也無所謂啦!不過現在情況不同了。帝都是個好地方,犯罪率低到像是數字被作假了一樣,但外面呢?」

    菲利克斯沈默著,艾傑納誇張地揮動著手臂:

    「我的人生目標是躺在參謀席的角落上喝著威士忌數星星,可不想因為某個在宇宙某處被強盜殺死的小鬼而陷入挺直腰桿的那種偉大又轟轟烈烈的軍人生涯啊!」

    「所以啊……」

    艾傑納放下了咖啡杯,望著菲利克斯:

    「你也差不多該說實話了吧?他為什麼會蹺家呢?」

    「你……」

    「這根本是有預謀且經過精心設計的行動,太過聰明的小孩,如果腦袋裡被丟進一顆奇怪的種子,可是會長成糾纏不清的藤蔓的哪!」

    望著沈默的菲利克斯,艾傑納「唉呀」了一聲:

    「那換個問題好了!他想去那?」

    菲利克斯依舊沈默著,艾傑納開口了:

    「是巴拉特星系吧!」

    菲利克斯這下子無法沈默了,他瞪著艾傑納:

    「你怎麼知道?」

    艾傑納聳了聳肩:

    「小孩子嘛……總是對自己沒有的東西特別感興趣,不是嗎?」

    他伸手按下了通訊鈕,這次倒是學乖了,在燈亮起時,艾傑納對著漆黑的螢幕努力擺出了一副恭敬的表情,對著梅克林格尚書的詢問回答道:

    「請派一艘最新型的驅逐艦,理由是……」

    他打了一行文字訊息傳送過去,通訊彼方靜默了三秒鐘,梅克林格尚書有點乾澀地道:

    「你父親還在吧?」

    艾傑納不自主地露出了苦笑:

    「是…我知道了!」

    軍務省除了直屬軍務尚書的陸戰隊外,沒有調動部隊的權力,必須通過軍令系統的統帥作戰本部。想要艦艇最快的方法,當然是直接去找那位不知為何一頓飯吃到現在的統帥作戰本部長了。

    「祝你們順利!」

    在切斷通訊後,艾傑納大聲地歎了一口氣,忽然轉頭對菲利克斯道:

    「拜託了!」

    「啊?」

    「我要打個電話,請你去和那邊那位打交道吧!對了……」

    他在餐巾紙上飛快地寫下「最新型驅逐艦一艘」幾個字,交給了菲利克斯,菲利克斯無力地抗議著:

    「不是秘密任務嗎?就這樣直接去……」

    「放心啦!筆拿著…這樣子看起來不就像是某個仰慕元帥閣下而去要簽名的小鬼嗎!」

    菲利克斯機械化地接過筆,站起身來,丟下了一句:

    「你的熱心還真叫人吃不消啊!」

    艾傑納揮著手:

    「這個嘛…追一位穿著藍色洋裝的美少女總比追一個小鬼要讓人心動得多了呀!」

 

 

 

    「請問…是米達麥亞先生和艾傑納先生嗎?」

    在艾傑納元帥於餐巾紙上的鬼畫符「↓30←↗」被艾傑納解碼為「留在此地等待半小時,會有人來接你們前往宇宙港」後過了整整二十四分鐘,一個嬌滴滴的聲音由電腦中傳了出來。菲利克斯和艾傑納愕然地望著一片漆黑的螢幕,一時懷疑是自己的聽覺出了問題,這時那聲音再度響起:

    「咦?不是嗎?我搞錯了嗎?哎呀!真對不起……」

    聽起來像是要切斷通訊的樣子,艾傑納急忙一邊應著,一邊將頭挪近了電腦,似乎是想在一片漆黑中找尋答案,就在這時,螢幕上忽然出現了畫面,艾傑納因為靠得太近而看不清楚那是什麼,當他嚇了一跳而把頭往後拉時,赫然發現畫面上出現的是一個鼻子!也許原本是個很美麗小巧的鼻子吧,不過在放大到全螢幕的狀況下,再美麗的鼻子也小巧不起來了。望著眼前的畫面,艾傑納一時似乎也詞窮了:

    「呃…小姐…你的…呃…鼻子…」

    「哎呀!對不起!不小心……」

    說著畫面又歸於一片漆黑:

    「兩位先生,我是來接你們的,可以請你們走出餐廳嗎?」

    菲利克斯迅速地收拾東西,艾傑納則叫來了老闆結帳,當兩人一踏出門口,那聲音又傳來了:

    「不好意思,能麻煩兩位向右轉走二十公尺嗎?」

    兩人照著做之後,那聲音再度要求著:

    「現在請轉進右手邊的小巷子,走到底再右轉,前進五十公尺……」

    菲利克斯和艾傑納對望了一眼,忍不住有一種在做著蠢事的感覺,但還是照著她的話做了,當聲音再度說著「請右轉走出巷子……」時,菲利克斯忍不住開口:

    「小姐……」

    傳來的聲音一半像是撒嬌,一半卻像是命令:

    「這很重要…拜託嘛……」

    艾傑納一拍菲利克斯的肩膀:

    「走吧!讓我們來禱告她是個美人……」

    說著帶頭走出巷子,這當然是回到了原先「老狐狸」所面臨的街道了。菲利克斯有點沒好氣地道:

    「然後呢?小姐?」

    回應他的是一輛以超高速駛來的地上車,就在駕駛眼看要把自己連著地上車以及「老狐狸」的「今日特餐」招牌給撞得稀爛的那一剎那急轉了個九十度的彎,停在了兩人面前,後座的車門也昇了起來,車內傳來了一聲:

    「快上車!」

    語調中的急迫感讓兩人有點狼狽地倉促上了車,車門放下的同時,車子也猛然向前衝出,兩人在堆滿雜物而凹凸不平的座位上緊抓著扶手維持平衡,艾傑納喃喃道:

    「又一個暴力駕駛…我今天怎麼這麼倒霉啊?」

    彷彿要呼應他似的,前座通話器中傳來了嬌滴滴的笑聲:

    「真好運!抓到兩個小男生!」

    天空色的眼珠閃過了一道光芒,菲利克斯伸手要去拉緊急門把,不過在他的手還沒有動作之時,前座的聲音比他更快一步地阻止了他:

    「別亂動,你們可是坐在火藥庫上哦!」

    兩人低頭一看,都不由得呆住了,他們所坐的並不是什麼雜物,而是那兩堆憲兵總監給的裝備。嬌滴滴的聲音中帶著一點和解的味道:

    「看在人家辛辛苦苦幫你們把這麼重的東西搬過來的份上,別生氣嘛!還有那輛地上車,我也設定好自動駕駛回軍務省去了,這樣做可以吧?」

    菲利克斯的聲音中有一種自覺被愚弄的怒意:

    第一,打開隔絕玻璃,第二,報出你的身分,否則什麼都不必談!」

    他嚴厲的語氣換來了近乎揶揄的讚賞:

    「真是兇悍哪…不過看在你長得可愛的份上,原諒你吧!」

    話一說完,隔絕玻璃便降下了,坐在駕駛座的人按下了自動駕駛,將椅子一百八十度地轉了過來,兩人先看到一雙很漂亮的美腿及一件與季節完全不合、即使在費沙也嫌大膽的超短迷你裙,接著是一件完全能顯露出包裹於其中那婀娜曲線的緊身皮衣,皮衣上還有類似軍服的銀灰色裝飾。這種仿軍服紋飾及質感的設計,是在這半年颳起的女裝潮流,還曾在帝國軍上層引起了一番爭論,一向對於流行什麼的毫不關心的帝國高級軍官一時間話題全集中在這個「飛行系列」上,其中又以服裝紋飾被模仿得最多的校級軍官反應最為激烈:

    「這像什麼話!光輝的帝國軍的榮譽就這麼毀在一群瘋狂搶購的女孩子手上嗎!」

    「你們看到城中心的看板了嗎?『飛翔吧!少女們!飛到男人所無法企及之處!』,這是什麼跟什麼!」

    「聽說接下來還要推出『勝利女神系列』,看這個,『隨風飄揚的可愛小披風』……」

    「陰謀!這絕對是那些費沙商人的陰謀!借此來打擊帝國軍的名譽和士氣,這根本是叛國行為!」

    菲利克斯和艾傑納兩人與這種甚至搬出了陰謀論的高級軍官們一副不忍卒睹的憤慨是無緣的,艾傑納甚至曾悠閒地評論著:

    「裙子夠短就好……」

    不過當現在他們看著那一雙精靈的褐色眼珠以及一頭栗色的長髮時,也忍不住有一種呆然的感覺。那雙褐色眼珠輪流地在他們身上梭巡了一遍,浮現了笑意:

    「嗯!還不錯耶!把人家從甜蜜的約會中硬是用緊急命令叫了出來,如果是要我去接兩個糟老頭,那就嘔死了!」

    艾傑納總算有了一點眉目:

    「所以…小姐…剛才你是故意整我們?」

    栗色的長髮一甩:

    「這麼說聽起來可真討厭耶!小孩子要學著看人生的光明面呀!你們不覺得剛才很刺激嗎?如果再加上槍林彈雨和爆破效果的話就更好了!東西是現成的,可惜沒時間安裝。」

    「你是?」

    無視於她的興高采烈,菲利克斯冷淡地問著。這位全身上下沒有一丁點軍人味道的時髦女郎以一種不但沒有威嚴還帶著幾分挑逗的姿勢敬了個禮,眨了眨眼:

    「驅逐艦『海姆達爾八號』副艦長,蘇菲.修洛德爾中尉,今年二十二歲,未婚,興趣是飆車、飆男人、飆王爾古雷,請多多指教啦,兩位!」

    實在不能怪菲利克斯滿臉不信的神色,連艾傑納也用一種不知是讚歎還是震驚的聲調喃喃地道:

    「這個嘛…我是不是應該重新評估我老爸啊……」

    「啊!」

    時髦女郎(實在很難用中尉稱呼她)甜美地尖叫了一聲:

    「要來不及了!那個有守時狂的艦長規定我在十五分鐘內要把你們帶到宇宙港的……」

    她伸手按下了一個鈕,隔絕玻璃又緩緩升了起來,菲利克斯立即質問:

    「你要幹什麼?」

    時髦女郎向他扔了一個甜甜的笑容:

    「換衣服!」

    在沒有心理準備的狀況之下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菲利克斯的臉不聽指揮地紅了起來,褐色的眼珠卻不放鬆地追著他雙頰上的暈染:

    「想看嗎?」

    說著左手按上了胸前的拉鍊,菲利克斯急忙伸手阻止,感謝他反射神經的優越,在距離僅一公分而終於發現不對時能硬生生地停了下來。褐色眼珠帶著惡意的笑容,忽然,鮮艷的朱唇圈成了圓形,輕輕地朝著那隻僵在半空中的手吹了一口氣,菲利克斯彷彿受到鈾238彈攻擊似地縮回了手,甜美的笑聲迴盪在車內狹小的空間中:

    「真是看不出來,您好像是個動手比動口快的人嘛!」

    菲利克斯更加地狼狽了:

    「不…這個……」

    這時援軍終於到了:

    「要來不及了哦!修洛德爾中尉!」

    「糟了!」

    已經不能說是甜美的尖叫了,隔絕玻璃總算完全升起,菲利克斯宛如剛從二十小時的耐力訓練艙中脫出似地癱在椅子上,艾傑納在一旁悠然地開口:

    「第一回合,全敗!」

 

 

 

    費沙原本的宇宙港是純商用的,而且由於港口設施置於太空中,地面港區相較於其繁忙的航務來說並不大,在萊因哈特時期雖然不得不暫時徵用為軍用宇宙港,但明顯地不敷使用,同時也不免影響費沙正常的商船進出而招致反抗的聲浪,也因此當時便已計劃設置足以配合費沙身為帝國中樞地位的純軍用宇宙港。在耗時五年後完成的宇宙港,足以容納十萬艘各式艦艇,並設置了各式維修與補給工廠。在泊淀區外則矗立著統帥作戰本部及宇宙艦隊司令部以下的各級軍事單位,更外圍則是不同層級的宿舍區,其中當然也少不了大大小小的商業區與娛樂、教育設施等。雖然除了泊淀區外並沒有特別的出入管制,但可以說以宇宙港為中心,半徑一百五十公里以內,是自成世界的帝國軍區。

    「啊……」

    踏出地上車的菲利克斯,發出了一聲似乎想把車內的烏煙瘴氣一吐為淨的歎息聲。從小他就喜歡宇宙港,不知是為什麼,就算是刺骨的寒風也好,吹拂在宇宙港的風,也總是能讓人心頭一振,或許是因為隨著那風揚起的,是無止盡的夢想吧!

    在他們腳下幾百公尺的深處,停放著幾萬艘的軍艦,其中也包括了那些在銀河的歷史中燒灼下不滅字跡的響亮名字:「伯倫希爾」、「人狼」、「帕希法爾」、「火龍」、「佛兒瑟帝」、「克瓦希爾」、「維札爾」…還有,「托利斯坦」……

    彷彿是要甩開最後這個名字似地甩了甩頭,菲利克斯環顧著左右,在他們視野所及之處,遠遠近近地停著幾十艘不同大小與型式的艦艇,地面上佈滿了迷宮似的由各種防水漆所塗上去的線條與幾何圖形,來來去去的工作人員駕著各種奇特外形的工作車忙碌於補給與準備作業,寒風中傳來幾聲不甚清晰的呼喊與回應,地面略微地震動著,在他們左前方一百公尺的地方,大地裂開了,吐出了一艘緩緩上升的銀灰色艦艇,流線型的艦身上,漆著金黃色的有翼獅子紋章及「海姆達爾」的字樣。

    「那就是我們的驅逐艦,海姆達爾小親親!」

    身後傳來的聲音完全地破壞了菲利克斯的心情,將他由內心的悸動喚回了惡魔般的現實中,他花了一秒鐘做好心理武裝,轉過身來,卻不由得再度楞住。那位「時髦女郎」一身無可挑剔的帝國軍服與擦得光可鑑人的皮帶扣與軍靴,臉上、手上原本有的七顏六色的各種化妝與飾品像是變魔法似地消失得不留痕跡,栗色的長髮編成了整齊俐落的髮辮垂在腦後。總而言之,蘇菲.修洛德爾中尉以帝國女性軍人的範本出現在他們眼前了。

    一旁的艾傑納低頭看了看錶:

    「三分鐘…真是奇蹟……」

    惟一不變的是她眼中那種略帶惡意的淘氣與她那種嬌滴滴的聲音,究竟是無法改變還是無意改變就不得而知了:

    「艦齡只有一年的小處男哦!」

    艾傑納發出了一個問題:

    「修洛德爾中尉,女子軍官學校的學生都像妳這麼…呃…有趣嗎?」

    「怎麼可能?蘇菲.修洛德爾可是全宇宙只此一人,別無仿製品的哦!」

    艾傑納誇張地歎了一口氣:

    「真可惜!我還在想把人生目標改成女子軍官學校的校長呢……」

    修洛德爾忽然發出了像是勉強忍住狂笑的怪聲,由她的表情不難猜出她正將腦海中的校長形象與艾傑納重疊起來,看來似乎是笑果十足的樣子,她足足怪笑了好一陣子,忽然正經地分析起來:

    「想勾引學生的話,你的目標應該改成教官或講師才對啊!可惜…你看起來不夠英挺威風,要當戰技教官大概不行;那恐怕得走文藝氣息的路線,也許可以教教詩文或音樂,這兩種講師在女子軍官學校還蠻受歡迎的呢!不過這方面你的素質似乎也不足…光是你那張臉,就與『深秋午後藍色的憂鬱』完全無緣哪……」

    對於如此苛烈的評論,艾傑納只有苦笑:

    「我本人是不想和什麼秋天藍色有任何關係啦…不過,妳說話還真是簡單明瞭啊!」

    修洛德爾領頭走向「海姆達爾八號」,一邊甜美地笑著:

    「因為我有自知之明呀!光說長相的話,惟一可取的也只有『年輕』而已,所以我的座右銘就是『趁現在呀』!」

    「真是令人振奮的座右銘啊……不過,像妳這麼全宇宙獨一無二的人怎麼會把五年寶貴的年輕浪費在軍官學校裡呢?」

    修洛德爾一臉哀怨:

    「那當然是因為一個小小的失誤,我以為軍官學校是男女合校的呀!」

    那可能有這種事啊?不過在沒什麼大不了的情況下,對於不打算說真話的人艾傑納也有其相應的敷衍之道,他笑了笑:

    「這個嘛…修洛德爾中尉……」

    「別叫我中尉,叫修洛德爾吧!」

    這時「海姆達爾八號」已經打開艙門,降下了步道,三人可以看見在艙門口出現了一個身影,修洛德爾一看到那人影,忽然回頭以一種帶著急切的聲音道:

    「那就是我們那個全宇宙超級守時狂、工作狂、完美主義正經八百了無生趣的艦長了,在艦長面前,記得別叫我修洛德爾……」

    她接下來說的話卻與兩人的預期完全不同:

    「叫我蘇菲!」

    原本已經在點頭的艾傑納不由得楞住,他將目光投向了站在艙口的身影,忽然看出來,那身形雖然高,卻是位女性。雖然說帝國軍至今為止已經有超過五千名的女性軍官,但在三千萬的大軍中,五千名只能算是少數中的少數,而且目前也還沒有任何一位女性的將官出現。驅逐艦艦長是少校缺,這位女性少校應該算是目前帝國軍女性軍官中的翹楚了吧?

    對於他們的運氣菲利克斯毫無感謝之心,一個修洛德爾中尉已經讓他覺得太多了!他開始覺得頭痛起來,惟一能做的也只有拼命加強防禦度了。三人踏上了滑行步道,隨著距離的拉近,艾傑納不斷地修改著自己的評價:

    「美人…不…大美人…不…超級大美人!」

    比起「好看」的蘇菲.修洛德爾,眼前這位少校則是不折不扣的美女。削得極短的黑色頭髮,無可挑剔的端整五官,白皙的皮膚上既沒有天然的瑕疵也沒有人工的愚劣塗飾,修長而比例勻稱的身材,只不過……

    「比我還高,這也算了……可惜,好像是個冰山美人……」

    艾傑納望著那對已超越冷靜而趨向冷漠的黑色眼眸,內心不無遺憾地評論著,同時兩人向她行了個軍禮,這位少校回了禮後,以一種如果沒有滿覆著的冰霜將會是無比悅耳的語調開口:

    「驅逐艦『海姆達爾八號』艦長,齊格琳德.克涅希特少校,奉艾傑納元帥閣下的特別命令,盡一切所能協助兩位的任務。」

    不論她的語調如何,她的談話已足以令菲利克斯鬆了一口氣,這種對話是他所習慣並能應答的:

    「菲利克斯.米達麥亞,請多指教。」

    「我是約翰.馮.艾傑納。」

    這兩個姓氏不能算是太罕見,然而當它們一起在特殊任務的情況下出現,只要不是太低能的軍官都應該會有所聯想,但克涅希特少校的臉上卻毫無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請跟我來。」

    說著轉身踏入了艦身,幾個人跟在她身後進了一個房間,看來似乎是艦長室兼會議室的樣子。克涅希特少校坐下後,忽然成為沈默典範的修洛德爾中尉自動站到了她的右後側,所以當克涅希特少校請兩人坐下時,菲利克斯不由得有些猶豫,還是艾傑納拉著他坐了下來,克涅希特少校直截了當地開口:

    「元帥閣下沒有說明任務內容,可否請兩位告知?」

    菲利克斯猶豫了一下,他不知道應該說多少:

    「任務目的是找人,是個十五歲左右的…少女……」

    菲利克斯困難地吐出了最後兩個字,艾傑納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菲利克斯不去理他,繼續著:

    「根據分析,目標應該是在今天早上六點四十分到八點之間,某一艘離開帝都往影之城方向的商船上。因為目標沒有身分證明,應該無法搭乘遠程客船,因此不是搭近程客船就是委託貨船搭載,再扣除目的地不具備轉運站地位的船隻,清查的結果總共有一百六十三艘,這裡是由航務局與航路局取得的關於這些船隻的資料。」

    說著取出了一片晶片,克涅希特少校接了過來,交給了修洛德爾中尉,在中尉轉身去操作機器的同時,克涅希特少校開口道:

    「那麼,是要一艘艘攔下來檢查?」

    「恐怕不得不如此。」

    克涅希特少校沈思了片刻:

    「一百六十三艘的話,即使將接泊與搜查時間限制為每艘三十分鐘,也要將近四天。」

    她按下了幾個鍵,會議桌上出現了星域圖:

    「在影之城以內的迴廊是禁止民間船隻作跳躍飛行的,以普通航行法在這段距離要花費兩天,離開迴廊後,視船隻能力而定,到最近的巴拉特洛普星系的主要宇宙港所需時間由兩天到七天不等……」

    她轉頭發布命令:

    「修洛德爾中尉,依據資料排定攔檢的順序,具備長距離跳躍飛行能力的船列為優先對象,以攔檢目標進入巴拉特洛普星系為底線,算出總航路及所需時間,並通知所有人員。此外,本艦全體人員採取第二級戰備體制的輪休表,維持二十四小時運作。」

    甜美的聲音順從地應著:

    「是的,艦長!」

    克涅希特少校站起身來:

    「確任目標的工作必須由兩位進行,所以請自行排定休息時間,攔檢以外的時間,兩位可以選擇待在艦橋或是軍官休息室,關於艦內空間與設施,修洛德爾中尉會告訴你們,那麼……」

    她向菲利克斯與艾傑納的敬禮回了一禮後,以優美但堅定的步伐踏出了房間。

    「了不起!」

    菲利克斯由衷地讚美著,他並沒有比較的意思,但恢復「正常」的修洛德爾中尉卻接了下去:

    「那是當然的呀!我們這位艦長大人可是女子軍官學校第二屆的首席,不論實技還是理論都是第一名畢業,能不優秀嗎?拿這種非常人來當標準,你以後可是會活得很辛苦哦!」

    她一開口,菲利克斯就覺得頭皮發麻,他半求救似地望向了艾傑納,後者卻喃喃地道:

    「冰凍的黑色薔薇……」

    這句話引來了埋首於儀器中的修洛德爾中尉的眼光,似乎她到現在才真正看到艾傑納這個人似地打量著他,忽然開口:

    「米哈埃爾.那爾豪斯?」

    艾傑納露出了苦笑:

    「呃…修洛德爾中尉,我雖然曾經選修過文學選讀,但那純粹只是因為那間教室在那個時間加上那個老師造成的睡眠品質極高的關係啊……」

    修洛德爾又露出了惡意的笑容:

    「呵…真巧,人家也修過文學選讀,比你好一點的是,人家至少是醒著的,因為要看那個有著深秋午後藍色的憂鬱的講師……誰在跟你說文學選讀啊!」

    她瞪了艾傑納一眼:

    「米哈埃爾.那爾豪斯是個業餘園藝家啦!」

    艾傑納一楞,腦子轉了過來:

    「該不會這位園藝家種出了冰凍黑薔薇吧?這可真是生物界的奇蹟哪!」

    「小孩子聽故事要乖一點,別搗蛋!」

    「是是!那麼,那位園藝家種出了黑薔薇,然後呢?」

    對於艾傑納的援救雖然很感念但逐漸不耐煩起來的菲利克斯,忽然發現了修洛德爾在與艾傑納對話的同時,竟然還進行著計算與編排航程的工作,菲利克斯他們在拿到航路資料後原本也嘗試過想弄出來,但考慮到光是取出座標點便要將每艘船的速度也列入計算的複雜性,預估至少需要半個小時,結果因為修洛德爾的出現還沒開始便放棄了。這時菲利克斯看著螢幕上快速閃動的數字及星域圖上一個個增加的座標點,忍不住望了修洛德爾一眼,她卻毫不在意地繼續和艾傑納進行著半敘述半鬥嘴的對話:

    「那爾豪斯花費了大半生的時間與積蓄,終於培育出宇宙中這惟一的一朵黑色薔薇,曾經親眼見過這朵黑色薔薇的某詩人替它作了一首長詩,大部分我都忘了……」

    「也難怪,妳只注意藍色嘛!」

    「別插嘴啦!我只記得什麼『吸納進繁星光芒的黑洞…死亡天使的展翼…我願就此墜落』之類的……」

    「總而言之,一朵了不得的花!」

    艾傑納的態度中有著「那也不過是一朵花罷了」的意味:

    「然後呢?」

    「這朵黑色薔薇有一個惟一的缺點,就是沒有芳香,不過那時那爾豪斯已經太老了,他無力再試著培育出有芳香的黑色薔薇,而他對這朵黑色薔薇的迷戀使他不允許宇宙間有任何超越它的存在,所以他毀掉了所有配種的資料,並且將盛放時的黑色薔薇冷凍了起來。」

    艾傑納吐了一口氣:

    「總算和冰凍扯上關係了……」

    「不過有一天晚上,那爾豪斯居住的區域電力中斷,於是那爾豪斯只有抱著那盆黑色薔薇,一分一秒,眼睜睜地看著它隨著解凍的過程開始破滅,不過,就在花瓣紛紛掉落的同時,那爾豪斯聞到了一股他從未聞過的香氣。氣死人的是我們無法想像那是怎麼樣的香氣,不過據他的鄰居的說法,他們聽到那爾豪斯瘋狂地又哭又笑,那天早晨來臨時,那爾豪斯被發現死在家中,身邊灑落了滿地的黑色花瓣。」

    艾傑納喃喃地道:

    「該不會是薔薇臨死前放出什麼神經性毒氣,結果造成幻覺作用……」

    「總之……」

    修洛德爾威嚇似地打斷了他的話:

    「我們的艦長大人在軍官學校時,被稱之為『冰原上的黑色薔薇』。」

    艾傑納「哦」了一聲:

    「所以妳才對我那句話感到訝異?不過妳說了這麼長的故事,是想類比什麼嗎?」

    修洛德爾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沒有啊!只是單純想說故事而已!」

    這時門又打開了,那朵「黑色薔薇」站在門口:

    「修洛德爾!」

    「是!」

    修洛德爾中尉按下了最後幾個鈕,抽出了記憶晶片:

    「航路完成,已經輸入導航電腦,命令也已經由第三回路公布出去了。」

    克涅希特少校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準備起航!」

    「是!艦長!」

    她跟在克涅希特少校身後要踏出艦長室時,艾傑納笑了笑:

    「妳好像很怕你們艦長嘛!」

    修洛德爾對著他微笑,但這並不是她一貫的甜美笑容:

    「你聽過『天敵』這種東西嗎?不過我可並不是怕她……」

    目送著她們離開後,艾傑納搖了搖頭:

    「黑洞嗎…也就是說,不管投下什麼東西都是白費力氣吧……」

    菲利克斯對於艾傑納的文學課程毫無興趣,他在星域圖前核對著航程,再一次對那位難以應付的修洛德爾中尉有了新評價。過了片刻,全艦一陣輕微的震動,菲利克斯知道他們離陸了,他內心湧起了一股興奮的戰慄,就算以後他會重覆著這樣的飛行幾百次或幾千次,這種發自內心的戰慄還是不會消失或磨滅吧……

    「出發了!」

    「是啊……」

    艾傑納喃喃地附和著:

    「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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