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跡 有時候,所謂的於心不忍,其實才是最大的殘忍…… 倏地,我自睡夢中驚醒坐起身來。 每到了耶誕節前夕,似乎夢到那場景的機率就提高許多,儘管那 已經是多年前的往事… 不情願地執起鬧鐘一瞧,也不過將近六點鐘的光景,外頭的天色 仍一片漆黑,走下床,到浴室裡沖了個澡,換去已是一身汗的內著, 我還得想法子打發這距離出門上班尚有的一個鐘頭。窩進我的懶骨頭 沙發裡,盯著昨晚忙了整夜、正在閃爍著的耶誕樹燈飾,自己也忍不 住苦笑… 都近三十歲的單身老男人了,竟有這番的閒情逸致,每年從儲藏 室的層層灰塵裡硬是挖出這些個騙小孩子的玩意兒。以往來我的狗窩 一起度耶誕的朋友,總戲稱這是雙魚座的浪漫情懷,我則雙手一攤地 表示無奈 - 可以戒的話,我寧願拿裝配的時間來睡覺還實際一些。 從冰箱裡倒了些牛奶放進微波爐裡加溫,趁此空檔時間啟動電腦 上網。接觸網路的時間好些年了,從早期的好奇沈迷,越來越趨向淡 而不絕,畢竟網路有其吸收訊息的快速與便利性,而扣除了原先網路 交友的習慣後,只剩獨身瀏覽日新月異的功能。 端著熱牛奶坐定位,啟動了瀏覽器,畫面快速地更新新聞網頁。 這些年來,我已用滑鼠游標取代了油墨沾手的閱讀報紙習慣,因為現 在的報紙洋洋灑灑五十幾個版面,但真正會去閱讀到的新聞篇幅零零 總總相加,恐怕僅佔其中的二成。小心地捲頁,尋找著感興趣的標題 ,我瞧見了一篇關於大學母校的報導 - 關於歡渡耶誕夜的活動。 另外開啟了一個閱讀電子佈告欄用的視窗,連上了曾經日夜常駐 的網站,心血來潮地想回去看看畢業系所目前的現況。選擇了系版, 裡頭除了尋人及課務相關的佈告外,夾雜著一個令我心湖蕩漾的標題 及其相當數量的回音。 『耶誕夜的動人情歌 - Right Here Waiting』 我進入最新的一篇中,發現只是篇類似報名的文章,強忍住激動 ,我找著了最初的那篇文章,內容的敘述重擊了我的思緒… - 想聽聽當事人的敘述 關於系館中庭裡那顆大石頭所蘊藏的浪漫愛情故事嗎? 想聽聽那首 代表著紫薇學姐對羽蓀學長深情款款的曲目嗎? 12/24 PM10:30 『Right Here Waiting』 研究所畢業之後,盡可能地不想去回想過去,一方面正值在事業 上全面衝刺的時期,一方面那並不是段值得回味的淒涼紀事。如今, 我實在不知道學弟妹們打哪裡解讀石頭上頭的語句為『浪漫』…更絕 的是:他們是怎麼把我和紫薇給劃上關聯線? 『鄭羽蓀 Right here Waiting 下 hrs』 這樣的一句話,本是充斥著絕望的氣息,不是麼? 『當事人』? 指的是紫薇麼? 嫁為人婦的她,又怎麼會成了 學弟妹們耶誕夜的嘉賓? 剎時間,腦裡此起彼落地出現許多問號,我也飛快地給了每個問 號一個最可能的答案。只不過,每個答案的相互抵觸,顯得一切匪夷 所思… 讀完信,小心翼翼地循著原先的痕跡折疊回去,我訝異於自己的 鎮定,換做以往,別說匆匆塞回原信封裡,就怕揉成一團後再點火燃 成灰燼。 只能說是命運的捉弄,這封原先該在耶誕夜前收到,不知為何延 誤的信,裡頭所陳述的一字一句,現在看來僅剩些許失落。因為就在 前幾天,耶誕夜那晚的巧合,我瞧見了她偎在別的男人的懷裡… 其實,認識了好些日子來,不過就是單純的書信往來,絕稱不上 能發展什麼曖昧情愫。直到她開始減少捎來信息,我才開始有些慌張 ,心裡也已做好打算:即使如此,早些告訴我吧! 就是別讓我失去 了把持,將情緒爆發了出來,否則連朋友的身份也無法維繫了… 偏偏,讓我在耶誕夜,好不容易從部隊裡放了假,在大夥兒歡渡 耶誕,順便幫一位友人慶生的聚會裡,親眼目睹…這是如何的情何以 堪啊?倒不是憤怒、不滿,只是錯愕,關於兩人過去的彼此信任;只 是難過,對於此刻恍然大悟後的感傷;只是茫然,未來又該如何延展 ? 像個孩子似地當著她的面失去了風度,突破了身體對酒精濃度容 許的臨界點,帶了點肆意嘲虐自己般醉倒在朋友的宴會上,隔夜的宿 醉,著實讓自己察覺對她的深情款款,以及為時已晚的淒涼。收拾了 荒唐,捎了封信告訴她還是朋友,我回到自己該扮演的角色崗位上… 六年前的耶誕夜,記憶依舊鮮明…… 退伍後的次年,考上了研究所,將全副的精神投入課業中,碩一 的耶誕節,收到了張邀請函,邀請人是另一間研究室的女同學,受邀 者是碩一全體同學。 念了研究所之後,或許是因為那些所謂的同學,都是當初自己的 學弟妹,再加上遠比起實際年齡二十五歲老成的心智,其實對這些派 對活動興趣缺缺。但拗不過實驗室學弟學妹的盛情,只好當作打發時 間參加。 地點,就是邀請人 — 紫薇的家。 也一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同學之中,竟有這般家世顯赫的 人存在。聽學弟妹們聊,從中瞭解了紫薇的身份背景:一個台灣石化 業富商的掌上明珠。這樣的頭銜對我而言太過高遠,心底一股疏遠感 油然而生,特別是自己不過是個來自孤兒院的棄兒,在這種場合裡一 個表現失當,或許就會招來一陣竊笑… 當我終於弄清楚哪一位是今天的邀請人時,出乎我意料外地,她 的穿著儉樸得讓我難以置信其出身背景:一件白色蕾絲襯衫、一條藍 色牛仔長裙,配上一條粉紫色的領巾,淡雅的裝扮卻強烈地吸引我的 目光。當大夥兒一邊聆聽著快節奏的舞曲,一邊隨之擺動肢體的同時 ,我則在一旁啜飲著水果酒,兩眼甚少從紫薇的身上移開,她大方地 與同學們笑鬧舞動,我有股莫名的惶恐,擔心她會發覺我的無禮凝視 ,卻又那麼不可自拔地將目光鎖定在她清新脫俗的儀態上。 舞曲到了一個段落,同學之中傳出要紫薇彈奏一曲鋼琴作為才藝 表演,她也落落大方地走向角落的鋼琴,掀開琴蓋坐定。 「有哪個男孩子會唱歌,願意和我搭配的?」紫薇笑著要找個人 作陪。 「羽蓀學長! 你不是很會唱歌? 去啦!」念大學時,曾參加 過學校的西洋歌曲比賽,而那時的直屬學妹,成了現在的同學,她大 聲地向大家引薦,同學們附和了起來,我只得苦笑走到紫薇的身旁。 「妳會彈 Richard Marx 的 Right Here Waiting 麼?」說實話 ,西洋歌曲聽得雖不少,但哼哼節奏可以,熟記歌詞的曲子卻屈指可 數,我只得厚著臉皮反客為主地詢問伴奏的紫薇。 紫薇笑著點頭,隨即見到她纖細的雙手,在琴鍵間飛舞了起來, 流洩而出的琴聲,倒像是為了她靈巧的動作伴舞的演奏。 那一次的表演,是我前所未有的投入,彷彿所有的深情,都融入 了其中。曲畢,同學們爆出了如雷的喝采聲,直嚷著要再來一首,我 則笑著婉拒。 之後是慢舞時間,男女同學們相邀起舞,幾首曲子之後,卻聽見 又是 Richard Marx 的 Right Here Waiting ,班上同學一陣嬉笑, 推著我向紫薇邀舞,我只得笑著擺出紳士貌一個鞠躬,紫薇也笑著拉 起裙襬,兩人有些彆扭地相擁。 「你剛剛唱得真好!」紫薇笑著說。 「那是妳彈得好!」我說的是實話:方才她的彈奏技巧真的很洗 鍊,肯定是經年累月的練習成果。 兩人就此開啟了話題,交談中紫薇不時抬起頭來與我兩兩相望, 她嘴角的那一抹淺笑,就此深烙進我的心坎裡… ================================ 我放肆地說思念 妳盡情地談距離 我們展開一種不敢承認的拉拒 日以繼夜 纏綿悱惻 ========== 六翼熾天使•路西法 == 碩一耶誕夜的接觸,在我和紫薇間構築起了微妙的情誼,偶而她 會邀請我一起欣賞學校放映的電影,又或者我們會在咖啡店裡打發週 末的夜。同學間盛傳著我們的戀情,紫薇則習慣以微笑代替回覆好奇 者的答案,不置可否。 為此,我卻感到莫名的舒坦,無論答案是與否,對我而言皆非愉 快的訊息。即使有某種程度的欣賞,但彼此間身世背景的差異,紫薇 不會沒察覺;她不是個愛作夢的女孩,相反地每次談到未來,她總顯 得神采奕奕。 我會這麼顧忌兩人間的天壤之別,實際上是因為曾經和紫薇的父 親接觸過:他是我指導教授研究計畫的經費提供者,透過這層關係, 他的父親曾有意無意的提及,他希望紫薇未來的對象是個懂商場運作 的行家,而非同我與紫薇一般屬研究領域的工程師。 我沒有同紫薇提起過這段談話,但我曾多次暗示她彼此間的不可 能。她似懂非懂,或者說她了然於心,而我卻無法探知她有著什麼樣 的盤算。 但,不可諱言地,我喜歡紫薇,若是一輩子能維繫著這般介於情 人與朋友間的坦然交心,在我對愛情的恐懼與不安全感猶自橫行於心 的當時,這種遊走於天堂與地獄間擺盪鋼索的玩命遊戲所激起的異種 情愫,方能麻痺我不時泛起於心的不安。 碩二那年的耶誕夜,紫薇沒有再舉辦派對,同學們當然無法強求 追問理由,不過我知道:她另外擬定了與我共渡的計畫。 我們先享用了一頓氣氛融洽、相談甚歡的浪漫燭光晚餐,再看了 場彼此默契般有些後悔的電影,時間已經過了午夜,紫薇要我送她回 研究室拿宿舍的卡式鑰匙。 趁著紫薇回研究室之際,我在系館中庭漫步,瞥見了那顆從大學 時代就存在的大石頭。回想著一年來的點滴累積,我興起了破壞它的 惡作劇念頭… 「你在幹嘛?」身後的紫薇拿到鑰匙後,來到我身後。我示意她 等等,繼續我的動作。 「好了!」我站起身,讓紫薇瞧瞧我剛才的傑作。大石頭接近底 座之處,被我用鑰匙刻上了『Right Here Waiting』的字樣。 「你喔!」紫薇看了看我,先是對我的孩子氣露出同樣調皮的笑 容,下一刻,她凝視著我,臉上的笑溫柔而蘊藏著特殊的情感。 「再到你那兒去坐坐可以嗎? 我們喝杯咖啡再聊聊…」紫薇緩 緩地說著。我沒有拒絕,也不需要拒絕 — 我和紫薇不會發生什麼, 即使在這樣一個令旁人意亂情迷的夜,當時這麼自負地以為。 一進房門,紫薇像個孩子似地叫了起來,她撲到床前的那株耶誕 樹前,摸摸捏捏上頭的飾品。我告訴她這是昨晚的傑作,無意間經過 商店買的,雖然只是假樹。 「明年我才不會把它擺出來,裝配這一小株也花了不少時間呢! 」我嘀咕地說著。 沖了兩杯咖啡,一邊聆聽著音樂,兩人聊了起來,紫薇顯得有些 心神不寧,我以為她倦了,敦促她乾脆將就我的床睡,我另外有個睡 袋打地鋪。 「這給你!」她取下一只耶誕樹上裝飾用的襪子,將一件禮物塞 進其中遞給我。 我笑著承接,也從口袋裡拎出要送她的一枚銀戒指放進襪子裡遞 給她。雖然我知道以彼此的情誼,送戒指實在不太合宜,但挑遍了耳 環與項鍊,都沒有合意的形式與負擔得起的價格。 「你送這個禮物居心不良喔! 想讓我被我爹娘嚴刑逼供嗎?」 紫薇笑著接過了我的禮物,解下了脖子上她自己的項鍊,把戒指穿入 其中,再戴了回去。 我拆開了她的禮物,一條手織的圍巾。 她搶先一步取走了那條圍巾,示意替我繫上,站起身來,兩人間 的距離咫尺,我可以嗅到她的髮香與體香所混成,令人心神蕩漾的氣 息,就在此時,電台播送出我倆熟悉的曲目… Right Here Waiting… 「要跳支舞嗎?」我打趣地說著,紫薇回我以甜美的笑,雙手鉤 上了我的頸子,她帶了點冰涼的指尖撫過我頸後的肌膚,纖細的動作 加速了我的心跳…或許是感受到我逐漸火燙的體溫與呼氣,她抬起頭 來與我相望。從她水靈的眼中,我瞧見了同樣的渴望,默契般地兩人 闔上眼…我的唇,覆蓋在她溫軟的唇上… 「羽蓀…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相信我!」是夜,我們 相擁而眠。她偎在我的懷裡,抬起頭來注視著我,等待我的答覆。 「嗯!」我點點頭,將她往自己的胸口拉近。雖然這樣的發展壞 了原先我給自己的承諾,雖然我不明白紫薇要我相信什麼,但那時腦 中所想的,只是珍惜相聚的片刻… 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托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住處,打開房門,漆黑 的房裡耶誕樹燈飾閃爍,或紅或綠的裝飾,像極了紛亂的心。 上線察看系版的現況,從幾天前發現了流傳在系版上的,屬於我 與紫薇的故事之後,每天上下班前後,我都會再到上頭流連駐足,但 是並沒有瞧見紫薇在上頭直接回應。 回到軟骨頭沙發上,盡可能地攤開四肢,藉此驅離莫名的惆悵。 電台廣播裡廣告著這回耶誕夜全省各地的活動,我只是閉上雙眼,任 憑思緒進入記憶中翻飛… 從那次關係的演變,隨即進入碩二下學期的緊繃時期,紫薇與我 都開始著手於畢業論文的整理撰寫,享受看電影、喝咖啡的閒情逸致 少了,但每天深夜,誰的實驗先告一段落,便會到另一人的實驗室等 待對方,為對方加油打氣,然後牽著彼此的手步向停車場,或聊著一 天下來的趣事,或一吐遭遇到的沮喪與不滿。這樣的生活,充實而愉 快。 那是個星期六的下午,紫薇打算返家,送她回宿舍後,我也折回 自己住所沖個澡,準備晚上與實驗奮戰,就在我打開置物箱時,這才 發現紫薇忘了帶走她的皮夾。趕忙驅車回去,就在等待紅燈待轉巷道 之時,見到紫薇與一男子狀似親密地坐上一部豪華轎車,揚長而去。 「你指的是政鴻哥嗎?」等到紫薇回來,禁不住內心的疑惑,我 向她詢問起那時所見之事。紫薇倒是一五一十地將兩人間的關係詳細 交代:他是紫薇父親世交之子,剛自美國攻讀企管碩士,準備回來接 管家業。 面對這樣的解釋,我是該放心才是,但大概是之前所受的情感創 傷留下的疤痕所致,總有那麼些疙瘩在心裡浮現。 「羽蓀…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相信我!」紫薇在耶誕 夜裡的話語,從記憶中竄出,在空盪的腦裡迴響著。 時序進入六月,鳳凰花開,畢業典禮當天,學校裡賓客雲集,紫 薇的父母親,偕同那位青梅竹馬共同列席。或許是指導教授的引薦, 她的父親直接邀請我進入他的企業裡進行研發,我只笑著表達感謝他 的賞賜,並不打算接受這份盛情,一方面我已經另有出路打算,一方 面不想依附在紫薇的屏障之下。 「沒關係,有能力的人到哪裡都一樣!」紫薇的父親並沒有表現 出不愉快,還拍拍我的肩膀表示鼓勵,這讓我有些心虛,因為隱瞞了 誘拐了他女兒的實情。 就在全班最後一次攝影留念之後,紫薇的父親拉著她與她青梅竹 馬的大哥開心地說: 「今晚是我們家紫薇訂婚的日子! 歡迎各位同學蒞臨寒舍!」 同學們面面相覷,雖然我和紫薇的戀情直到寒假之後才明朗,但 多數人還是交頭接耳得到風聲,面對這樣的巨變,同學們以奚落的掌 聲回應,免不了還是議論紛紛。 有那麼一瞬間,我懷疑我是不是聆聽到錯誤的訊息? 望著紫薇 ,她正用堅毅的目光望著我,我彷彿聽見她說: 「羽蓀…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相信我!」 相信? 相信…是個很美的詞語,但不適合用來向既定的事實挑 戰。 「晚上九點,我在系館中庭等妳!」經過紫薇身邊,我留下這麼 句只有她聽得見的話。她的眼光閃著不曾見過的哀求,似乎在告訴我 別做這般的要求,只會傷了我自己。 九點整,紫薇沒有出現,我騙自己她可能遲些就會到。 十點整,我拿起鑰匙,在大石頭上原先惡作劇留下的字句前後加 刻上新的痕跡。 『鄭羽蓀 Right Here Waiting ‾ hrs』 跌坐在地上,雙手抱膝痛哭,突然想起三年多前的那個耶誕夜, 不也是這般地成了別人愛情豐年祭裡活生生的祭品?新愁舊怨的夾擊 ,將已經復原的心靈瘡疤,硬是連肉帶骨地扯下更大一片怵目驚心… 我搥打著自己,責罰自己的愚蠢。無怪乎有句外國諺語這麼說: 『人類從歷史中學到的唯一教訓是… 人類不能從歷史中學到任何教訓…』 最後,在成就了『鄭羽蓀 Right Here Waiting 下 hrs』的刻痕 之後,我帶著原先就打包好的行李,遠走高飛… 電台裡的整點報時聲,將我拉回現實生活裡,已經是晚上七點鐘 ,這才發現:單只是回想,就搞得自己涕淚縱橫,若是見著了面… 見著面? 我對自己產生這樣的念頭感到惶恐,卻發現它正一點 一滴地膨脹著,不一會兒光景就佔據了全部的思緒。系版上那篇文章 引發出的許多疑問,我還沒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呢!或許…或許只有 見著了紫薇本人,才能得到最真實的答案!儘管那是三年前的往事, 我還是渴望得到解答。 翻箱倒櫃地找到了那條圍巾,披上它,我快步駕著我的車,朝著 停止於三年前的等待前進。 再一次踏進校園,才發覺不過二年多的時間,景物有了極多的變 動:以往入夜後,除了各系館研究室內會透出的光亮,多數的道路是 一片漆黑。而今鵝黃色的藝術街燈沿路佇立,即使是寒流來臨的十二 月天,也有絲絲暖意透出。 系館正門上了鎖,只能由側門進入,我像個夜賊般潛入,深怕發 出聲響驚動了四周。沿著樓梯上了二樓,找了個視野可一覽中庭全景 的角落,我緊張地望著那聚集於大石頭前的二十來個人,在其中搜尋 著熟悉的身影。 再見到紫薇的那一瞬間,呼吸與血液彷彿隨著寒冷的空氣一起凍 結了。朦朧的鵝黃色燈光下,我瞧見她一襲白色高領毛衣及藍色絨質 長裙的裝扮,和多年前初識的那個耶誕夜相似模樣,典雅的氣質依舊 ,但眉宇間多了股淡淡的哀愁,即使身在二十餘公尺外,我還是能感 受到她的纖弱。 學弟妹們圍著她,專心地聆聽著她說話。是在敘述著那段已經逝 去的往事麼? 遠遠地望著她,平靜白晰的臉龐偶而閃過一抹淒美的 笑,微揚的嘴角連帶地扯動著我的思緒,我感覺到自己的眼眶紅熱, 下意識地用袖口擦拭。 不一會兒,見到一個學弟拎了頗為沈重的器物,果不出我所料的 是部 Keyboard ,學弟按了幾個鈕完成設定之後,比了個手勢請紫薇 上座,我注視著紫薇頓了半響,深呼吸一口氣後,才將雙手置於琴鍵 上動作起來。閉上眼睛,我聆聽著在系館中庭迴旋的音律,少了當初 的輕靈,卻深刻地感受到其中的深情… 突然間,琴音中斷,我瞧見紫薇掩面哭泣,學妹們忙著遞面紙。 跌坐於地上,任由思緒飛竄,難道一時衝動下的代價,便是這二年多 來的相思折騰嗎?表面上我的生活平靜無憂,實際上卻是困縛在強烈 的身世自卑,以及幾次錯愕的情場巨變… 回過神來,系館中庭裡已經沒有人影聲息,我急忙奔下樓去,趕 到那顆佇立多年的大石頭前… 下意識裡找尋著當時遺留在石頭上的痕跡,意外地發現了下方多 了一排字: 『鄭羽蓀 Right Here Waiting 下 hrs 徐紫薇 T years』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難怪系版上頭會說是段浪漫的愛情故事, 浪漫?要成就如此簡單幾個字的凹凸痕跡,賠上的卻是紫薇與我的青 春歲月啊! 想到這裡,一顆心只想追上想必尚離去不遠的紫薇,轉過身去, 卻發現她已在身後,她輕輕撥開幾縷隨風飄散於眼前的髮絲,佇立與 我相對…一時間,語塞,兩人默然,中庭裡只剩站在紫薇身後的學弟 妹們的讚嘆聲。 「妳…怎麼…又折回了?」我顫抖地詢問。 「我忘了補上第三年的記號…」紫薇走過我的身旁,拿著鑰匙彎 下身去刻畫著石頭。從她顯得激動而生硬的動作,我知道此刻她的心 裡也是同樣的紛亂,望著她又開始哭泣而抖動的背影,我再也無法矜 持地自她的身後緊緊擁住她,她也轉過身來,躲進我的懷裡。 到了此刻,我忘卻了這些時日來累積的傷悲,輕撫著紫薇的秀髮 ,任憑她宣洩。想必她所害的相思之苦,半點也沒有比我少,我這麼 想著,愛憐之心更甚分別之前。學弟妹們識趣地離開中庭,但又禁不 住好奇心驅使,遠遠地瞧著。 「為什麼?」趁著她情緒稍稍平復,我想得到這些日子來困惑著 我的問題的解答。 「我沒有和政鴻哥結婚,從一開始我們就沒有打算結婚…」紫薇 一邊哽咽一邊說著。 這樣的假設,是我之前所未曾考慮,但一經紫薇吐露,一瞬間我 便設想出當時事態的前因後果。坐倚著大石頭,我讓紫薇偎在我的懷 中,不時地親吻著她的臉頰、她的唇,還有垂掛於臉龐的淚珠,她也 忘情地回應我。 「好了啦! 你要不要聽我說!?」紫薇嘟起嘴,剎時間我以為 時間倒轉了三年,恢復初相戀之時的情景。在她的唇上深深的一吻, 我示意她詳細地告訴我當時的演變。 「你也知道,我和政鴻哥的父親是幾十年的老朋友了,從小時候 就常聽他們開玩笑說不僅要當朋友,還要結親家…雖然我和政鴻哥很 談得來,但或許是常往來的原因,對他就是沒感覺…」紫薇不疾不徐 地說著,我凝視著她睫毛上猶嵌著晶瑩淚珠的雙眼,不時地將因風而 撫散於她臉龐的髮絲撥回耳後。 「畢業前,我們的父母突然來個雙管齊下,要我一畢業就和甫自 國外學成歸國的政鴻哥完成終身大事…原先我還擔心政鴻哥也有這意 思,不過他主動來找我,告訴我他有對象了…對方可是個標緻的大美 人呢!」紫薇笑得很燦爛,都這麼久前的事了,她似乎還為了當初的 事感到慶幸。 「要說大美人,我懷裡不也一個麼?」捏了捏紫薇小巧的鼻子, 她皺了皺眉頭伸手輕拍了我的手背,臉上的神情看似不相信我的花言 巧語,卻又難掩女孩子被稱讚漂亮時的喜不自勝。 「於是,我和政鴻哥便私下商量,決定先訂婚敷衍過去,等時機 成熟各自帶著意中人來個閃電結婚,攻他個措手不及…果不其然我們 的老爹開心地規畫起雙方產業的合併案,要讓政鴻哥接掌總執行長, 要我當集團榮譽主席…天知道我一點也不想冠上那華麗的頭銜。政鴻 哥還取笑我…說我有了凱子忘了老子…真是的!都是你啦!」紫薇一 邊說著一邊把玩著我脖子上當年她親手織的圍巾,說到最後還勒了我 脖子一下,看著她嬌嗔的神情,我將她更往自己胸前抱緊。 「這種事為什麼不先跟我說!?」我打了岔。 「要是先告訴你,你這性情中人的演戲技巧瞞得過我老爹精明的 眼力嗎?」紫薇敲了我的腦袋瓜一下。 我這才恍然大悟畢業典禮當天,紫薇父親行為舉止中的隱藏含意 ,這時不得不佩服紫薇設想周全,要真讓我知道了這番計策,或許我 還會在宣佈將訂婚的當時鼓譟吹口哨,豈不令人生疑? 「你一聲不響地走了,政鴻哥只好自己結婚去了,幸好,政鴻哥 娶了個好媳婦兒回家,他的父母慶幸之餘,不時地替我向還氣得吹鬍 子瞪眼的父親求情,一直過了半年,才平息了這場家庭風暴…」紫薇 靜靜地說著,將她的臉頰貼著我的掌心摩挲著。 「所以,妳每年回到這裡留下記號?」 「嗯…畢業那年的耶誕夜,我回到這裡,發現你在上頭負氣留下 的訊息。於是,我也刻下我的名字,每年多加上一筆,期望能透過各 種管道,有朝一日讓你發現,知道我還在等你…雖然我知道你不喜歡 太過顯眼的方式,但一想到找不著你,好苦…好苦…就顧不了那麼多 了…你這一負氣離開,消失得徹底,班上同學沒人知道你到了哪裡, 你就這麼躲到我找不著的地方…丟著我一個人…你就這麼…不肯相信 我…」紫薇搥打著我的胸膛,原已停歇的淚水又溢滿出她的眼框。 「對不起…我只是…不相信我自己…」我緩緩地說著。 對於我的心結,紫薇是能體會的,當年交往過程中我的遲疑,她 都瞧在眼裡,所以待真正成為男女朋友之後,她立刻發出她的疑問, 我也源源本本地詳述。 「傻瓜!」紫薇伸出她纖細的手,心疼地撫著我的面頰,目光中 彷彿要承擔我所有的傷痛,忘了她自己這些年也受盡孤獨寂寞的折磨 。眼角的餘光瞥見她右手中指上的銀戒指,我執起她的手,輕輕地一 吻。 「耶誕樹…還在麼?」紫薇笑著詢問,我點點頭。 「那麼…你得準備個可以塞得下我的大襪子,這是耶誕老人送給 你的一份大禮…」紫薇煞有其事地說著。 顧不得學弟妹們的圍觀,我一把抱起紫薇,走向我們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