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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者。”一句话,说透了一个对自己的能力和在世界上的地位没有清醒认识的民 族的自卑情结。   面对外国人,我们要么妄自菲薄,要么妄自尊大,从来只会在两极之间大幅 度振荡。这种态度在近十年来再充份不过的表现出来。八九“民运”中,“民主” 成为全民疯狂的时尚,戈尔巴乔夫成了北京学生望眼欲穿的超级明星,美国的自 由神象都给请到首都中心当洋菩萨膜拜。政府开枪后,市民们把西方记者当做救 苦救难的观世音,流著热泪让他们捎话到外界,请联合国去救救他们。世界各地 的中国大使馆成了城隍庙式的旅游热点,左、中、右华人济济一堂。示威的,静 坐的,演讲的,宣布退党的,宣布与中国大使馆断绝关系的,呼吁国际社会制裁 中国的,献计骚扰谋杀高级共干在海外的太子太孙的,一瓣心香虔诚祈祷大军区 发动兵变的……入夜后还有烛光点点,悲歌声声,自浓黑的夜色里隐隐透出,在 柔和的晚风中阵阵飘来,煞是哀怨,煞是凄楚,煞是迷人。在华盛顿,全美学自 联率领大队人马团团围住国会山,把洋大人们缠了几天几夜,直到布什总统皇恩 大赦,让每个大陆人都进了仙班,厕身凌霄殿上,发了一注小小的国难财。   十年后,同样是这些人将戈氏骂得狗血淋头。当年的效法榜样突然成了唾弃 对象;当年的仪态万方、大慈大悲的自由女神突然成了口中吐出癞蛤蟆、胯下骑 著破扫帚的老妖婆;当年作为真善美象征的美利坚突然被发现是口蜜腹剑、包藏 祸心、活在世上没别的事干一心只想颠覆、包围、制裁、遏制、“妖魔化”中国 的头号民族敌人;当年那些奔走呼号痛骂共党的人如今著文立说,证明西方传媒 完全无客观性可言,充满了“震耳欲聋的沉默”,而《人民日报海外版》才是最 有言论自由的地方;当年我们望民主如大旱望云霓,真个是“奚我后,后来其苏”, 如今我们畏民主如畏蛇蝎,端的是谈虎色变,闻风丧胆;当年我们上中国大使馆 点蜡烛,如今我们到美国大使馆扔石头;当年我们恨日本人经济动物见利忘义不 肯制裁中国,如今我们骂那些游说美国国会制裁中国的汉奸国贼;当年我们为那 些倒在坦克下的同胞哭到昏厥,如今我们笑他们自蹈死地,自作自受……。如果 一个人在六四后不久患了昏睡病,最近才醒过来,他一定弄不懂是他还是这个世 界出了毛病。   是我们还是这个世界出了毛病?是当初人家欺骗了我们,还是我们自始至终 在自欺欺人?   说穿了毫不奇怪,人还是同样的人,只是把两面穿的皮袄倒了个。媚外与仇 外是辩证的统一,自卑与傲慢是一个硬币的两面。在我们心中,世上只有两种人: 中国人和外国人,后者和前者决不是同一类物种。偶尔浪漫的时刻我们就用充满 敬畏的眼光仰望那些云端里的圣贤,指望他们不顾自己的利益,无私无畏地为我 们替天行道。更多的“清醒”的时候我们便以警觉而猜忌的目光打量那些神秘阴 险的怪物,提防著他们怀里揣著的砒霜,屁股后挂著的左轮枪,袖筒里笼著的飞 镖、袖箭、飞蝗石、铁莲子。先师有明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汉贼不 两立,王业不偏安”。“夷”与“夏”之间,从来就只是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 二者之间绝对找不到利益的交叉点,绝不可能在经济上共存共荣,在政治上和平 共处。眼下天不佑德,夷盛夏衰,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都被迫发 出永远是最后一次的吼声,把别人的血肉筑成我们心的长城——夷夏大防。   因为这夷夏大防,我们就形成了一种道德上的双重标准。出国人员的第一课, 就是要牢牢记住:你可以在自己人中把中共骂得狗血淋头,但你决不能在鬼子面 前露出半点口风。哪怕你家里有过“关管杀”,哪怕你在劳改队里关了二十年, 你如果向外界透露一星半点曾经受过的苦难,你就是吴弘达式的不齿于人类的狗 屎堆。如果有人不识好歹问起那些尴尬的问题,如中国是否用死刑犯的器官作移 植,或是曾经割断政治犯的气管,或是曾向被枪毙的犯人家属收子弹费,你如果 是一个有著起码民族尊严和民族气节的中国人,你就必须矢口否认并义愤填膺地 痛斥那无耻的弥天大谎。哪怕你象老贾一样实在无法接受“爱国=撒谎”的公式, 也得学点外交辞令诸如:“无可奉告”,“对不起,我不清楚这方面的事”,等 等。当然,虽然“强知以为不知”也是撒谎,但抹杀良心、认黑为白、指鹿为马 才是真正的爱国表现。   因为这夷夏大防,我们也形成一种双重的价值观。同样是中国人的性命,因 为死法的不同竟可以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死在万恶的美帝的导弹下的三位 记者备极哀荣,不仅有专机由大使(?)护灵回国,在国内享受了类似于国家元 首的国葬,而且由五洲四海的华人同声哀悼,更有北京美国使馆无数玻璃窗的碎 裂声和成都领馆的熊熊大火作为下葬的“礼枪”与焰火。而六四倒在我英勇的人 民解放军枪下和履带下的“暴徒”,哪怕是袁木承认的“误伤的好人”,就如同 被屠的死鸡烂狗,至今无一人被平反抚恤,被他们的同胞淡忘,还要被某些人冷 言冷语地嘲笑。看来老贾如果日后不想活了,还是找个白人流氓,申请人家把自 己干掉,千万别让国内的车匪路霸给废了。“士一登龙门,则身价十倍”,洋鬼 子真个神通广大,点石成金,连被他们杀了的人都能沾点仙气鸡犬升天,享受超 部长级待遇。   因为这夷夏大防,我们更造出了一种独特的“望远镜”,掉过来是放大镜, 掉过去是缩小镜。爱国志士们的基本功之一,就是要把这颠来倒去的手上功夫操 演得精熟。说日本人杀中国人,数字说得越大越爱国;说中国共产党杀中国人, 如果实在不能“化整为零”甚至化为负数,也要“三下五除二”地“精兵简政”。 哪怕手脚不利索,至少得象不久前网上那位先生那样,证明三年大饥荒中确实死 了上千万人,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用心是好的,可以原谅。言下之意是虽然中共 杀的中国人比日本人还多,但那是应交的学费,合理的支出。对这个代表死者的 发言,不晓得那些埋在广阔的中华大地上甚至葬身在同伴肠胃中的无数冤魂是否 会热烈欢呼,坚决拥护,并为他们有幸在史无前例的伟大实验里略效犬马之力而 感到无上荣光,泪飞顿作倾盆雨。也不知道伟大领袖他老人家对这一违背他的 “我们是动机和效果的统一论者”的赤裸裸的冒犯,是否会网开一面,不加追究。   因为这夷夏大防,我们还发明了一种“繁简术”,该繁就不厌其详,该简就 大刀阔斧,“疏可跑马,密不透风”。一百六十年前的鸦片战争,一百三十年前 的火烧圆明园,五十多年前的抗日战争,要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常讲常新。 而如果有人如老贾一般不识时务,讲点二十多年前的国内旧事,就要怒斥为“痛 说革命家史”,陈谷子烂芝麻,让他免开乌鸦口。同样的道理,我们得大讲特讲 美帝北约如何在南斯拉夫狂轰滥炸,决不能提我们如何害得半个朝鲜的人民成了 饿殍,数百万越南船民投奔怒海,几乎半数柬埔寨人民进了万人冢。我们应当浓 墨重彩地渲染美国黑人被歧视被迫害,决不可一不留神想起进城的乡下佬是怎样 像猪狗一般被高贵的城里人呼来喝去。   夷夏大防的实施虽然花样多多,但操作要旨十分简单,无非是:“隐夏恶, 扬夏善,暴夷恶,瞒夷善”。记住了这十二字诀,便能保国本,增国力,壮国威, 扬国名。天底下确实没有比这更经济、实惠、廉价、简便可行、惠而不费、动人 心魄、催人泪下、赢来欢呼、博得掌声、挣得英名、邀来恩宠的“爱国登龙术”, 如此名正言顺、大义凛然、顶天立地、气冲斗牛、耿耿丹心辉映日月、拳拳赤子 心向京华的速成拍马功。   然而不幸的是这法宝如同澳洲毛利人用的飞旋镖,向著夷人扔过去却会转回 来砍在夏人自己身上。因为实行双重标准,把夷人看为另类,我们就形成了一种 针对自己的种族歧视。   当年国内有专门的“外宾候车室”、“涉外宾馆”、“友谊商店”。这些去 处,华人与狗们(只限土狗)是不得擅入的。据《华夏文摘》,一位娶了美国夫 人的大陆学者伉俪回国探亲,因为男方拿的是中国护照,旅馆竟不许他和太太住 在一起。连美国“飞虎队”队长陈纳德将军遗孀、共和党元老陈香梅女士,因为 长了一副“夏”面孔,还在北京友谊商店中受了窝囊气。夷人到了北京机场可以 长驱直入,夏人们却得乖乖排队验爱死病毒,好像“龙阳之好”(同性恋)是夏 人的专利,这一种族歧视的规定仅在前两年才因夏人们的反复强烈抗议而忍痛取 消,使海关(边防站?)就此少了大笔硬通货奖金。   最能体现这种种族歧视的是变相的“治外法权”。判了三十年(?)的美国 人吴弘达可以不服一天刑,而中国人魏京生第一次服刑少蹲一年都不行。如果不 是他的同志们在海外搞“以夷制华”,恐怕他现在还在铁窗里。据我所知,全世 界只有咱们这个爱国志士比例第一高的国家奉行这种独特的种族歧视。上次回国 一位夷朋友想和我一道走,我拒绝了。当他追问原因时我没守住大防,犯了泄露 国家机密罪,告诉他我不愿在他面前受同胞歧视。他惊讶得连眼珠都要瞪得掉出 来,连问:“How come?How come?Why?Why?”就算英文是老贾的母语,我也 没能耐讲明白这个Why。所幸如此,我才没有进一步泄露国家的战略绝密。   种族歧视是小事,夷夏大防还使咱们助纣为虐,纵容鼓励政府横行霸道、随 心所欲地糟践自己的同胞。因为认同政府“中国人的人权就是生存权”,我们就 向全世界宣布中国人如同猪狗,只要填饱了肚皮就鼓腹而歌,载歌载舞欢庆唐虞 盛世。于是世上就出现了这样的怪事:夏人的人权要夷人来操心过问保护,而夏 人还不知感激或惭愧,反而因为夷人居心叵测,无事生非而义愤填膺。有了广大 夏人的支持,政府就有恃无恐地在签订了世界人权公约后还大抓合法申请登记的 民主党,镇压毫未犯法的法轮功。当年一位德国人回忆纳粹时代时说:当初他们 抓共产党,我们沉默,后来抓犹太人,我们也沉默,等到我们自己也被抓,就再 也没人为我们说话了。只因为独裁政体是夏人,就“隐恶扬善”,就百般为之曲 饰洗刷,迟早有一天我们又要把这个流氓政府宠到再度干出文革那样的向全民族 犯的大罪来。   更糟糕的是这夷夏大防是一个比“捆仙绳”还活络、还有弹性的法宝。谁是 夷,谁是夏,竟不是一个生下来就存在的客观事实,而由政府或某些忠党爱国的 好同志一言而决。老贾不过写了点对实际政局毫无影响的杂碎,就被从寒邑水来 的、让临时玩票的嬴政同志斩断双腿的荆轲大侠奋勇飞起歪歪斜斜的飞刀(三把 刀?),砍掉了老贾护照上的国徽。台湾人才选出了个合自己心意的总统,共党 就宣称人家已经或即将自绝于天之骄子的夏人,变成“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的夷鬼。如果我们为著这狗屁不通的夷夏邪说糊涂油蒙了良心,跟在中共这夏人 的败类后面鼓噪助威,让独裁战胜民主,野蛮取代文明,黑暗吞下光明,那么台 湾的明天就是我们的后天。等到将来腐败入骨穿髓入脑的中共垮台,神州大地就 会被无数号称血统最纯最纯的夏匪们的尊夏攘夷的圣战吞没。谓予不信,诸位夏 君不妨拭目以待。 【】              【】              【】      ◆ 丑陋的大陆人——“合群的自大”与“放大的自我” ◆                               ·芦 笛·   “合群的自大”与“放大的自我”,这两句话,上句是鲁老夫子的,下句是 老贾杜撰的,说的都是咱们勤劳勇敢的中华民族的劣根性。   有人说,德国人合起来个个伟大,分开来个个渺小。所以作为一个民族,德 国人在世界上横冲直闯,所向披靡,而作为个人,德国人可以放弃自由,心甘情 愿地接受希特勒那样的独裁者的统治。我看日本人大概也是如此。老贾在风景名 胜之处,迄今为止只碰上一个日本“独行侠”,其他的都成群结队,打著小旗子 浩浩荡荡地行动(这大概就是那位在《华夏文摘》上立志痛诛日寇的同志至今尚 未得手的原因)。至于咱们大陆人(不敢说台湾人,因为不了解),大约可以说 是:“分开来个个怯懦,合起来个个傲慢”。   年轻时看过清末明初出的一本书,名曰《酬世锦囊》,里面收集了大量教人 做人的格言警句,如:“近来学得乌龟法,得缩头处且缩头”,“忍得一时之气, 免了百日之灾”,“忍字头上有把刀”,“忍为高”,“出头椽子先烂”,“识 时务者为俊杰”,“好死不如赖活著”,“宁为太平犬,不为乱离人”,“君子 不立危墙之下”,“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等等,等等,都是教人 怎样退让、忍耐、委曲求全、明哲保身的。记忆中,还从未见到过哪个别的国家, 有这么多闪烁著古老智慧的浓缩了的真理。于是大彻大悟,明白了咱们历史上为 何出了那么多的汉奸。光是个抗战,汉奸国家就有完整的两个,北有“满州国”, 南有汪精卫,且不说那些多如牛毛的“维持会”。   然而咱们中国人又可以非常勇敢。八九“民运”,学生们绝食,民众们示威, 又是堵军车,又是立塑象,演说的,捐款的,砸瓶子,骂李鹏……那份悲壮,那 份慷慨,那份沉雄,那份苍凉,真是“六亿神州尽舜尧”,“我以我血荐轩辕”, 独裁政府就要垮杆,民主中国就要诞生。然而枪声一起,“炎炎者灭,隆隆者绝”, 来如骤雨,去如疾飙,偌大一场烈火烹油、鲜花著锦的群众运动,刹那间就如同 海市蜃楼一般烟消云散。直让老外搔脑袋:“怎么啦?就这么算了?”等到单位 上审查,竟没有一个同志上过街,而那些学生领袖却原来早已营就狡兔三窟,由 中央情报局的保镖护送,连女朋友一道放洋深造,攻读改造中国的方略去了。就 连那位八六年煽动学生起来“自己争取民主”,一手造成胡耀邦倒台的青年导师, 这时也突然发现原来美国大使馆是争取民主的最佳去处。只剩下那些不识时务傻 不拉几的出头椽子们倒在长街上,猜不透领袖们和同志们究竟是从哪儿弄来的马 教头的王八血,中长跑速度怎么会那么快,没等到硝烟散就已经跑到了洛杉矶。 王军涛说:一场那么大的运动,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承担责任并为之辩护,实在 是全民族的耻辱和悲哀(大意)。   这就是“合群的自大”,因为人多势众,懦夫就会变得比勇士还要勇敢。法 不责众,政府决没有杀尽上街的百万民众的道理。既安全又勇敢的事,傻子才不 干。等到后来发现政府玩了真格的,真有决心杀二十万人保二十年平安,自然就 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脚了。说到底,“自大”建立在“合群”的基础上,“勇敢” 建立在“安全”的盘算上,“流血”建立在别人的动脉上。不久前我和一位刚到 美国不久的小伙子聊天。我问他去没去美国使馆抗议轰炸中国驻南使馆,他说:   “当然去了,那还能不去?您不知道咱们那个气势!连交通都给堵了几个小 时!谁说咱们受政府操纵?整个放屁!全是自发的!您不知道咱们那个气啊,连 使馆都敢炸,世上还有比这欺负人的事儿吗?当然也有不敢去的,我一个同学就 没敢去,怕给美国人拍了录像,以后拒签。胆小鬼!我已经拿到了签证,我怕什 么?就是没拿到也敢去,那么多人,他拍得过来吗?”   从这番话里,我彻底地明白了那些在美国讨生活,拍洋老板马屁,跟洋同事 套近乎,请律师办绿卡,转过脸来又在“自己人”中把美国骂得一钱不值的人的 心理。想当年伯夷、叔齐耻食周粟,可以饿死在首阳山上。咱们那些反美爱国志 士为什么“端起饭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呢?真有骨气,没人求您死乞白赖赖 在这里混洋饭、食美粟,何不回到您那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去骂个痛快?至少, 有种的去当面骂老美,上街游行,起义暴动,城市游击战,白宫前自焚……表现 您民族气节的门道多的是。何必只敢专门在中文网上骂,只敢在国内骂,煽起中 美两国人民之间的仇恨,您就从此不被白人歧视了吗?   这番话里,我也明白了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荆轲式的“风萧萧兮邑水寒,壮士 一去兮不复还”的英雄好汉。他们从白衣白袍挥别家园的那天起,就没准备再踏 上家乡的热土,“恰如猛虎卧荒郊,潜伏爪牙忍受”,“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 纽约港口”,在这妖魔世界为人民为革命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只等时机成熟就 作博浪一击,干了老克或戈尔或小布或议长或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或CIA或FBA的 特务头子们。因为他们身负改写世界历史的重任,所以尽管他们眼见台湾要独立, 忧心如捣,夜不能寐,忍无可忍,愤起断指血书,三跪九叩,恳请敬爱的江总乾 纲早断,用中子弹、原子弹、核潜艇消灭叛逆,收复失地,自己却又万万没法离 开美国的花花世界一步,向李肇星大使报到,回到大洋彼岸身先士卒、带领愿作 奴隶的人们万众一心、冒著同胞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也好让贫下中农、下岗 工人的独生儿郎少死几个,又何其憾也!   从这番话里,我更明白了为什么中国人民一面心甘情愿地“君要臣死,不得 不死”,俯首贴耳地让万岁爷们五千年如一日地辛辛苦苦地强奸,一面又二、三 百年来一次地揭竿而起、削竹为兵、斩木为旗、杀人放火、奸淫抢掠,创造了世 界史上独一无二的周期性文明大毁灭的内战奇迹。顺民们被青天大老爷用站笼活 活站死,死而不敢怨,是因为被分而治之,各个击破。暴民们杀官造反,涂炭生 灵,是因为人多势众,胆气粗豪。此一时,彼一时,怯懦与勇敢,是辩证的统一。   从这番话里,我还明白了中国为什么刚刚才从中世纪的黑暗血腥的统治中挣 扎出来,充其量只能算个半开化的社会,却有胆量傲视天下文明。台湾《中央日 报》上凡提到欧美,总是“欧美先进国家”,而我上次回国说了一句:“人家制 度先进”,就石破天惊,冲击波几乎震飞了窗框。明明在学人家,却还要羞羞答 答,忸忸怩怩,说什么“与国际接轨”。在物质文明上学美国这种没有历史的国 家能学到唯妙唯肖,毁掉传统建筑,盖起一座比一座高入云霄、一座比一座丑陋 的怪物,铺下一条又一条一模一样、毫无个性的街道,甚至路面标记都要采用美 国式的,连商标、商店都要取洋名,生怕学得荒腔走板,贻笑大方;一面却又买 椟还珠,抵死不学、甚至不承认人家政治制度的先进。半殖民地与半封建水乳交 融,奴性与傲慢相得益彰,小市民的眼光,雀儿大的心胸,羡慕人家的财富,嫉 恨别人的强大,却又看不到、不承认人家真正生机所在的地方。甚至因为自己瘌 痢,就恨不得一口吹灭世上所有的光亮。这是怎样的一种牢不可破、坚不可摧的 自卑情结(inferiority complex)! “合群的自大”的另一面,是“放大的自我”。咱们的这个特点,在最近的 台海危机中最明显不过地显示出来。本来对于草民来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帝力于我何有哉!”所在的国家究竟是一个,是两个,是N,到底对咱们的存款单 上的数字有何影响?只有帝王才会痛恨“金瓯缺”,因为他容不得天有二日,国 有二主。国家是否统一,究竟干卿底事?为小民计,把鸡蛋放在几个篮子里总比 放在一个里保险,炒股忌讳把宝全押在一家公司上。世上多一个华人国家,就多 了一种生活方式,华人也就多了一重选择。如果当年老毛听了父皇斯大林的话, 跟国府划江而治,如今的中国就跟南北韩一样,恐怕北中国的人都要唱“游人只 合江南老”了。另一方面,如果韩战不爆发,解放大军乘胜席卷台湾,再解放了 香港新加坡,如今亚洲就少了四小龙——港、台、新外加李小龙,姑不说台北故 宫博物院的国宝要毁于“破四旧”,就是大饥荒中逃到香港去的那些人也得饿死。 老贾愚蒙,实在不懂这“宁为瓦全,不为玉碎”,全体华人打连环吊,集体吊死 在中共那棵枯木朽株上的高深道理。 和平统一成功,大陆人民又有什么好处?不但没指望前往阿里山日月潭一游, 只怕日后台湾有个伤风感冒,头疼脑热,大陆人民还得杀紧本来就紧的腰带,好 让敬爱的党中央象去前年补贴香港一般,将美元外汇狂泄在宝岛上,以向世界证 明“台湾的明天会更好”。台湾可不比区区香港,人家的GNP那么大,我们养得 起吗? 和平统一失败、台湾独立出去了,大陆人民又有什么损失?台湾从四九年起 就一直在独立,从来没让咱们统一过一毫秒。五十年都这么过来了,何以如今突 然内急起来,老贾真是搔破头也想不通。要说独立的台湾对咱们的安全构成威胁, 当年美国第七舰队驻在那里,老蒋做梦都想反攻大陆,咱们倒浑没事儿。如今美 国驻军早已撤走,台湾又放弃了对大陆的领土要求,咱们倒大难临头,惶惶不可 终日起来。而且,如果地缘政治的考虑是咱们统一的法理基础,老贾在此建议先 去名正言顺地收回朝鲜和越南。这两个国家在秦朝就是中国的一部份,比台湾属 于中国的历史久远得太多太多。而且朝鲜半岛抚辽东后背,封锁了渤海湾的出口, 使我北海舰队成了瓮中之蹩;越南扼东京湾,阻断我南海舰队出南中国海的通道, 且南临马六甲,威胁著国际水道,一旦收复,我英勇的人民海军不仅从此没有后 顾之忧,而且从此称雄南太平洋,成为所向无敌的远洋舰队。只是得陇望蜀,到 时恐怕又得考虑收复马来西亚、菲律宾、印尼,以免它们威胁了我们的国防安全。 咱们还有完没完?欧洲那些弹丸小国,为什么就没有这些杞忧?而台湾又为什么 不怕分出去势单力薄,不如死死抱著大陆的粗腿,吊死也要吊在大树上,不花一 分钱,白躲在大陆的核保护伞下头呢? 其实,普通老百姓根本就想不到这上头去。他们只不过是受儒家“身-家- 国-天下”连锁推论的影响,以为家就是个人的放大,国就是家的放大,天下就 是国的放大。所谓民族,就是放大的自我。所谓民族自尊心,就是膨胀了的个人 虚荣心。所以哪怕一穷二白,穷到当了裤子换核子,只要是泱泱大帝国的子民, 立即就自行财大气粗起来,如齐人一般骄其妻妾。而哪怕在民主小国里过神仙日 子,只因为没法在人前夸“自己”那一亩三分“自”留地,再怎么说也“到底意 难平”。宁为大国之奴,不为小国之民,是因为咱们自己实在没有什么好吹的, 只好去吹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如今竟要连这也吹不成,咱们岂不是要在精神上彻 底破产,赤条条一钱不名?所以一听说台湾要分出去,咱们立刻就进入幻觉,以 为人家要从自己家里搬走长虹电视雪花冰箱程控洗衣机,由衷地喊出“中国人民 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放大的自我,最后形成的是“合群的自私”。 因为莫名其妙地担忧自家的三大件,就热烈拥护政府用飞弹去实实在在地搞掉同 文同种不同群的人家家里的三大件外带满门良贱,这就是我们爱国志士们的无私 无畏的崇高理想,这就是我们“炎黄子孙,血浓于水”的民族大义。 【】              【】              【】  ─────────────────────────────────  投稿和推荐稿请寄:tunnel@soon.com  意见和建议请寄: voice@soon.com  http://www.geocities.com/SiliconValley/Bay/55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