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念的經 區樂民
內科病房內, 一個年輕的實習醫生對病人家屬說:「這兒是急症醫院, 不能長住, 你爸爸的情況很穩定, 必須接他出院了, 不得推三推四。」 聲如洪鐘, 像要在全界面前提出控訴。 曾幾何時, 我就是那個實習醫生, 何等理直氣壯地說著同一番話。 那一年, 一個患柏金遜病的老婆婆因肺炎入院, 住了五天, 主診醫生認為她可以回家, 便在病人紀錄上簽了出院紙。豈料老婆婆的兒子不肯帶她回家, 說自己要外出工作無法照顧母親。 我火了, 對著這個「忤逆仔」正色道:「你是她的兒子, 若果連你也不理她, 世上還有誰會照顧她呢?」 兒子把頭垂下來。 我得理不饒人, 繼續讀:「試想再過幾十年, 如困你的兒子亦如此對待你, 你將有何感想?」 當年我二十四歲, 病人兒子起碼大我一倍; 然而我像校長教訓小學生。 病人總算順利回家。我為自己所作的感到自豪, 連上司也讚了我幾句。 半個月後, 我路經醫院道, 看見那個「忤逆仔」一手拖著五,六歲大的女孩, 一手扶著太太從贊育醫院出來。女孩是弱智的, 太太腹大便便, 剛作產前檢查。 我忽然為自己的理直氣壯感到無比羞恥, 正猶豫應否上前打個招呼, 他們已登上一部小巴離去。
那一天, 我彷彿對世界認識深了一點。 |
<<我是醫生 又是學生>>